禁足记

一片红叶从翠绿的香樟树上掉下,飘飘摇摇的,徐徐落下来,碰着我的前档风玻璃,悠悠地滑下,终于停在雨刮器跟前,像极…

一片红叶从翠绿的香樟树上掉下,飘飘摇摇的,徐徐落下来,碰着我的前档风玻璃,悠悠地滑下,终于停在雨刮器跟前,像极了一个火红的小心。

随便聊聊的图片

小区很静,从东头往西头看不见半个人影。院子中心的一溜儿香樟树不知所措地站着,偶尔在微风中打个颤,极不情愿地抖下一两片叶子。树荫里也不见了鸟影。一辆辆小汽车一声不响,整整齐齐地停在树下。往常这个时候,正是我们5号楼的老头老太聚聚打牌、晒太阳、哄孙孙的时候,院子里充满欢快的吵吵声。

我趴在窗台上,身体前倾,努着力向小区大门望去。以往时时敞开的大门掩了半扇,旁边一桌,一凳,坐着一个带着口罩的人。巷子对面的小区,大门紧闭,门上也是一桌,一椅,一个戴口罩的把着。巷子驶过一辆巡逻车,大喇叭不停地来回喊着:“疫情期间,足不出户。党员干部,上门服务。”

前天晚上,我在牛头坡锻炼。妻子打电话催我,赶紧回来抢点菜,朋友圈都炸锅了,大家都去超市抢购去了。我以为邻县爆发了疫情,全城封控,吓到大家了,某些人在造谣。可我隐隐约约听到离我不远处,一个人也接到了同样的电话。许多遛弯的人都开始往回走。我也将信将疑折转身。

我跑到离我最近的一个超市想看个究竟。熟料果不其然,这个平时客流量并不大的超市里,人头攒动,异常繁忙。挑菜的挑菜,打秤的打秤,付款的队伍长龙般一直排到超市正中间了。人们大包小包提着物品走出去,门外的则源源不断往超市里涌。一位大爷买了四盘鸡蛋,两袋子菜蔬、水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排到收银台跟前,服务员要扫码,才发现所有物品都没有称重、打价,没法付费。大爷哭笑不得,唉声叹气反身称重去了。

超市一些蔬菜盘子已经底朝天了。我连忙扯了一把塑料袋,装了些洋芋、圆葱、红白萝卜,抓起两颗大白菜就赶忙称重,排队付款。出了超市大门,我才惊奇地发现,墙根儿立着一些人,每个人身边都放着一大堆菜蔬、日用品。一个女的正在打电话给老公求助,让他快快开车过来运菜。

路上不时遇见一些抢购的,大包小包提着。一对夫妇迎面走来,一人手里拿着一只鸡大腿边走边啃,看见我们大包小包地走来,惊诧得瞪圆了眼。前面几个提着菜的老太太边走边聊,大意是说城南有个超市被封控了,一些人赶到城东的超市买菜,引爆了抢购潮。

好不容易把菜提回家,刚准备倒杯水喝,妻子的电话又响起来了。妻子去了县城最大的一家超市,买了两大袋子蔬菜,提不动,打电话求援。我放下杯子,连忙向超市奔去。

超市里人声鼎沸,抢购的络绎不绝,看样子非得在晚上把超市抢空,才会作罢。我们往回走的路上,看到好多邻居都买了菜,没有一个空手而归的。大家议论着,有的为抢到了某种菜而欣慰,有的为没抢到心仪的菜叹息,有的为不明就里的抢购迷茫。

整个晚上在全城人的猜测中过去了。次日清晨,太阳升起,街上依旧像往天一样车水马龙,超市照常营业。我去转了一圈,菜架上新上的菜蔬非常新鲜,人们反而理智了,也不见有抢购的迹象了。我暗自思忖:莫非真的有人造谣?开了个天大的玩笑?!我为自己抢了那么多菜暗暗发笑,假如白抢了,那些菜不知道得吃到猴年马月去。

谁知下午4点多,全城再次掀起抢购狂潮。5点我到超市买酱油,超市门上站着两个人,只许出,不许进,里面已经开始清场。出来的人大包小包地提着,进不去的人望门兴叹,垂头丧气地散开去。我沿街道走了一圈,大部分商铺已经关门。在大转盘前,一个杂货小铺正在往屋里搬东西,我趁机钻进去,抢到仅有的一瓶酱油一瓶醋,在门口又抱了一件方便面。付钱时,女店家才说,酱油醋是留着准备自己用的,不卖。后来那家男的摆摆手,才让我买走了。

街上的警察多了起来。一辆辆巡逻车闪着警灯,过来,又过去了,有人拿着电喇叭吆喝着人们赶紧回家。自南向北的主干道上拉起了警戒线,那边挡着了好多人,骑自行车的、电动车的,开三轮的,驾小汽车的……好像一些人在祈求,一些人在辩白,吵吵嚷嚷的。我紧走几步,生怕来个警察撵我走。

一路上,在南向的小巷、过道上,一些人在紧张地忙碌着,架着钢管,固定着彩钢瓦,正在实施硬隔离。回到家里,看看手机,一些关于封控的视频、段子铺天盖地,充斥着屏幕。有的发着汉江新旧大桥封控的现场、108国道封控的现场,有的发着超市抢购的现场。有的很给力,发着奉劝人们居家不外出、不添乱的段子,有的发着祈求阴霾早散、国泰民安的段子,也有悲观搞笑的,发着“完了,完了,芭比Q,完了”这样令人哭笑不得的段子。有个段子手把刘钧演唱的《听闻远方有你》演绎到了极致:“转角不一定遇到爱情,有可能遇到YQ。我吹过你吹过的风,这算不算相拥?算,这叫密接。我走过你走过的路,这算不算相遇?算,这叫次密接。”哈哈哈!

小外甥正抱着ipad看得起劲。邻县封控前,他一直在家上网课。前一天中午,班级群通知住校生回校上晚自习,晚上群里又通知次日大早接孩子居家再上网课。我大清早把他才接回来。我见他这阵子无所事事,怂恿他戴上口罩,我们一起在小区周围转一圈,侦查侦查。

小区外就是朱鹮广场、体育场。中午还喧嚣、鼎沸、熙熙攘攘的广场上,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大街上的巡逻车警灯忽闪忽闪的,呼啸而过。远远的,两个警察朝我们走过来。夜,黑暗,凄清,冰凉。我们折转身,赶紧逃回了家。

全城静默,整个小区静默。我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像我一样从窗口向外望,但我没看见一个人走出单元门。门口的工作人员平静地坐着,并不像个守门的,反而像是在等着什么人回家。

工作人员专门建了个微信群,就叫“5号楼”。楼上几名在岗的共产党员作为下沉干部,轮流在门口义务值班,他们的家属都自觉居家,没有一个走下楼的。“5号楼”很贴心,每天清晨6点就通知大家下楼做核酸。两个大白全副武装,负责做核酸,两个下沉人员协助扫码,一百多号人很快就做完了。大家自觉排队,自觉回家,没有一个乱跑的,就连几家养狗的,也不见下楼来溜溜。“5号楼”还把大家拉进一个物品配送群,嘱咐大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在群里预定,会有专人送过来的。

其实,我知道妻子的心里焦躁得很。邻县封控,把临产的儿媳妇封在了医院。儿子在部队回不了家,儿媳妇产期就在这几天。妻子本打算去陪护的,谁知就在她准备动身的前三天,邻县实施了管控,大小道路都管制了,人根本过不去。妻子就焦急而耐心地等着解除管制,谁知道现在形势骤变,连我们所在的城市也封控了起来。陪护的企望变得更加渺茫。

日子在等待中溜过。网上爆料,城南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太核检为阳,被迅速隔离。网上也公布了她的行踪,连日来这个老太足迹遍及了大半个城的超市、服装店。网上又炸开了锅。一队队的志愿者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支援,感恩的波涛汹涌在每个人的心头。许多网友晒禁足在家的日常。网上流传着一个很有创意的视频:网友在家进行检阅蔬菜的仪式,把抢购来的各种各样的蔬菜,放在孩子的玩具车上,播放着运动员进行曲,挨个儿解说。禁足挖掘了大家无尽的想象力。我居家的日常,无非就是每天准时核酸,变着法儿备餐,不时把书翻翻,睡觉倒了又颠,对着手机哈哈,客厅阳台撒欢。只要足不出户,病毒找我不见。

孙女出生了。视频发来,妻子激动地掉泪,急得在家里打转转。刚刚生产,大人孩子都得悉心照料,而我们被封在家里,孙女娘俩被封在邻县受苦、遭罪。在最需要的时候,我们却咫尺天涯,妻子一筹莫展。妻子成天慨叹:这样的日子何时才是个头?

五天后,连续静默管控的小城终于解封了。手机上连篇累牍传播着解封的消息,“5号楼”也在公布着这个天大的喜讯。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天空分外湛蓝,几朵漂浮的白云显得格外悠闲。那溜香樟树站在阳光下,厚实的绿叶上跳动着白亮亮的光。树荫里飘过来清亮的鸟鸣声。院子里有人走动,好几辆汽车已经发动。小区大门敞开着,门口的桌凳不知什么时候已悄悄撤去,守门的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邻县什么时候解封,能让我们早早见到那可爱的小孙孙?

我叫上妻子和外甥,上车,启动,准备去牛头坡的山峁上晒晒太阳。来到街上,车速渐渐快了起来。前挡风玻璃上的那片红叶,正顺着玻璃徐徐往上滑动,终于飘了起来,在大街上舞动,渐渐消失在我的后视镜里。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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