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拼成的岁月

常德在封城,澧县在封城,而你,还是选择了要回去。 你说,没有煤气了,反正要离开的,就懒得充了。 你说,房租月底…

常德在封城,澧县在封城,而你,还是选择了要回去。

你说,没有煤气了,反正要离开的,就懒得充了。

你说,房租月底就到期了,不要续了吧。

你说,爸爸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想回家好好照顾他了。

随便聊聊的图片

那么,你回吧,既然归心似箭,我也就不留你了。

我因各种原因,送不了你,此刻,破天荒下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雨,停了,房外的芭蕉还在点点滴滴。现在,你的车,到了哪里?

不抽烟的我,来到公司楼房的最高层,点起一支烟,不知道是几点雨,还是一阵风,烟火瞬间熄灭。我望着满城烧向天际的路灯,无限感慨,此城,从此没有了你,此城,从此我没有了家。

九八年,那个炎热得要命的夏季,我们背着简单的包,穿着刚把泥水洗干净的衣裳,在白虎山挤上了来珠海的车,车在穿山越岭中,已经把晕车的你折磨得只剩半条命。珠海好像在天涯,又好像在海角,好不容易到了,你虚脱的躺在丫姐租房的走廊里,简直是气若游丝,又黑又瘦的身躯,如一片从树上飘落的黄叶。

第二天,丫姐给你买了一件上衣换上,把我们送到一个叫北澳码头的地方,对一个叫阿波的老乡挥挥手说:他们两个就交给你了。然后就潇洒离去。

黄杨河,与海水相同,一个水泥做的码头,直通河中,七八个常德老乡,负责把从广西船运过来的玻璃渣装袋,然后一袋一袋的抬上岸,运到岸边小山一样的玻璃堆上。

我成了他们当中的一员,每天与玻璃渣打交道,每天都被玻璃扎的鲜血淋漓。

你就那样看着我,静静的,怯怯的。那时候,我就是你的蓝天,我就是你的所有。

玻璃老板在河滩上竖起了几根木桩,然后在桩上铺上板子,四周用木板封住,上面用树皮遮盖,然后中间隔开几间,就成了我们几个的宿舍。

我和你同住一间小房,木板年久失修,踩上去东翘西翘,有风从底下抄起来,一股难闻的死鱼腥味。风拨弄着潮水,一浪一浪,撞得床底的木桩哗哗响。我们相拥着,我们思念着家乡的女儿,我们恐惧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终于,在阿波的努力下,终于打听到一个叫白藤湖的地方招工,那一天早上,你和阿波同坐一台摩托车,挤进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在我的眼里。

在异乡,我是那么的离不开你,你的离去,简直是在撕裂我的心,一天没有说话,一有空就盯着你离去的方向,在心里默默地念叨:回来吧,快回来吧!

傍晚,你终于回来了,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你找到工作了,一个灯饰厂,每天上班十二个小时,每个月都休息一天,每个月有三百三十块钱的工资。

我们高兴,我们感谢阿波。

第二天,阿波给你买了一辆旧自行车,你就一个人骑着上班去了。

于是,等你回来,是我一天中最重要的事。

我下班早一点,冲了凉就一个人向你离开的方向走去。

城市的夜,迷幻得使我无法想象,离码头不远,就是一座大的酒楼,旋转的霓虹灯把斗大的螃蟹投在半明半暗的空中,还有一条条人大的鱼在灯光里旋转。

保安对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人总是防賊一样盯着我,毫不客气的对我投来拒之千里的眼光。

再往前一点是凯旋门舞厅,超大的鼓点溢出室外,进进出出的,都是一些黄头发的男,超短裙的女,墙壁上,一个夸张的麦克风,舞动着一大帮乐器,画面中的人时而散开,时而拥抱,看着那震耳欲聋的音乐和浑身颠悚的人群,我想,天堂,就是这个样子吧?

再经过一个大广场,有孩子溜冰,有大人跳舞,有人扯着嗓子嘶吼。

整个夜,都是那么的多姿多彩,都是那么的富丽堂皇,我,这个手上粘着创可贴的人站在哪里都不自在。

好在每天十点半左右,我们都会在广场的拐弯处相遇。

回去的路上,我说:我们也去唱歌?

你轻轻的笑。

我说:我们也可以学跳舞。

你还是轻轻的笑。

我说,我们一定要去那个酒楼,吃一个比人还大的鱼。

你终于笑出声了:别做梦了,快回去洗洗睡吧。

于是,我们又回到了码头:海风,渔火,潮声。

宁静的码头,心灵的港湾,纯纯的你,纯纯的我,我们相依相偎,想念着远方的父母,挂牵着家里的孩子。

好美的一段时光啊!

渐渐的,你认识了你认识的人,我也认识了我认识的人,工作开始变迁,我们离开了码头,我们的工作中,有欢笑,也有泪水,但是都锲而不舍的拼搏着,追寻着,渐渐的,工资变高了,住宿变好了。

那一次,我偶然听到了汪峰的一句歌:咖啡馆与广场有三个街区,就像霓虹灯到月亮的距离,人们在这里相互告慰和拥抱,寻找着,追逐着奄奄一息的碎梦,我刹那间泪如雨下。

老婆,这么多年,那个码头边的酒楼早就人走茶凉,大世界也偃旗息鼓,广场还是那个广场,而广场上溜冰的,唱歌的,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些人,广场旁边还真的有一个上岛咖啡。

我们曾经豪横的去比那个酒楼还高级的地方吃过螃蟹,也曾经无畏的去比大世界还豪华的歌厅吼过歌,可是,我们始终没有跨过广场,去咖啡馆消费过。

前几天,你拿回来公司给你发的退休纪念品,你说,终于,不用起早贪黑了。你脸上在笑,可眼睛在哭啊,可以想象,离开工作了二十几年的公司,心里是怎样的五味杂陈。

今天,你走了,而我,还要留在珠海,放眼这座城市,谁人与我歌?谁人与我酒?

以前的假期,我总是扎在图书馆,一扎就是一整天,你走后,我再也不会去图书馆了,因为,我再也不敢触及那些锦瑟无端几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的唐诗。再也不敢读那些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宋词了。我会去尖峰山,看群树摇风,去飞沙滩,听长滩吞潮。

老婆,回家把老爸安顿好,又回珠海来吧,没有你的冬天,我感觉好寒冷,没有你的珠海,我感觉好无助。

我们在外面,二十几年的打工路,二十几年的心理历程,仿佛一直生活在汪峰撕心裂肺的歌声里,回来吧,老婆,我带你跨过广场,去三个街区外的咖啡馆。再听一首春天里,再回忆一下那些没有情人节也没有礼物,没有二十四小时热水的家的歌。

歌里有太多的心酸,太多的留念,太多的走不出,太多的走不进!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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