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槽和槐树关的大部分地方,属于丘陵,山下是水田,山顶是旱地。山顶上的旱地,大部分是红色的粘土地,少一部分是灰白…

石槽和槐树关的大部分地方,属于丘陵,山下是水田,山顶是旱地。山顶上的旱地,大部分是红色的粘土地,少一部分是灰白色的沙土地。山顶上阳光充足,适合多种农作物生长。夏天的时候,山顶上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它们可能是将要成熟的玉米,也可能是正在生长的红苕,或者是已经采摘过了的西瓜地。到了秋天,大部分庄稼已经收割完毕,这时再看山顶,山顶就像是一块彩色的花布。灰白色的块块,是收割后的玉米地里还没有来得及割掉玉米秆。黄色的块块,是黄豆、芝麻之类的叶片。红色的块块,是已经翻好的土地,准备播种小麦。在那块花布里,最多和最大的块块,还是绿色的块块,那就是红苕地。红苕一般是春夏时押到地里,霜降过后才能完全成熟。

随便聊聊的图片

红苕是粗粮,包产到户之前,粮食缺乏,红苕还是当地人的一种主食。一天三顿饭,每顿饭可能都有红苕。早晨,是红苕包谷拉拉。那时的包谷,算是细粮,不能放的太多,所以一碗饭里,大部分是红苕。人们吃饭串门,看到谁碗里的饭稀,就会说,你看你,你把红苕捞了,那碗里都能照出人影影来。中午,如果做米饭(不是每天中午都能做米饭,没有那么多米。好多家庭,可能一天三顿都是红苕包谷拉拉),锅底是红苕,上面是米饭。蒸饭的时候,如果米能把红苕盖住,只有家庭条件好的才能办到。其次,说是米饭,米也不全是白米,里面大半是那种金黄色的包谷米。晚上,条件好的,可能吃顿面条之类的,一般家庭,蒸红苕,掺半汤(掺半汤,这三个字可能有误,意思就是把面粉掺成颗粒状的,水烧开后,把掺好的半汤下锅,煮几分钟后,可食)。当然,吃的主要还是红苕,半汤同样稀的能照见人影影。半汤的作用,只是从心理上调节一下被红苕吃伤了的胃口。

现在,如果你生活在城市,红苕差不多是一种奢侈食品。红苕被说成一种营养齐全、富含多种维生素的天然滋补食品,是长寿食品和减肥食品。这些可能都是科学的,都是真的,但在我的记忆里,红苕吃多了,胀气,特别是没有熟透的红苕,吃多了,胃会难受。按照城里人对红苕喜爱程度来看,这也许是我记忆里的一个错觉。我记忆里的另一个错觉是,在那些食物缺乏的年代,什么粮食都缺,唯独不缺红苕。记得小时候在农村,如果谁做了一件傻事,或者谁的想法不对,人们就会说他:我看你是苕吃多了,才那么糊涂。如果那个孩子学习不好,或者长得呆头呆脑的,就会说:你看,这个苕筒。这意思都是说,红苕吃多了,人会变笨变傻。即就是现在,在石槽和槐树关一带,人们还是用苕这个字来形容一个人的傻笨和不开巧。

如果你在外面,不论是汉中、西安或者更远的地方,几个洋县老乡相遇,一打听,发现都是槐树关的,相互就会说。啊,你是红苕喂大的。是呀,你也也是吃红苕长大的。就是,我们都是在红苕窝窝里长大的。我们都是槐树关的苕娃呀。这个时候,红苕不再是一种植物或者食品,红苕成了槐树关的象征,成了槐树关的一种文化符号。每一个在外的槐树关人,每一个吃红苕长大的槐树关人,身体里都携带这种红苕基因,遇到老乡的时候,这种苕性的特质就会暴露出来。又好像每一个吃红苕长大的槐树关人,脸上都刻着红苕两个字,平时隐藏着,遇到老乡的时候,就会显现出来。

挖苕

霜降过后,先把苕蔓割了,地晾晒几天,最好是晒几个太阳,就可以挖苕了。苕蔓割了后,少了苕蔓的羁绊,挖苕会快捷许多。秋天雨水多,割苕蔓的另一个目的是让苕地的水分蒸发得快一点。地晾干后,苕上粘的泥土清理起来更容易,贮存时,也不容易腐烂。如果遇到连续的阴雨天气,就有点发愁。不挖吧,苕会烂在地里,挖吧,泥土粘在镢头上,每次举起镢头前,需要清理上面的泥土,而且,挖出来的红苕,会粘上大量泥土,清理非常麻烦。特别是那种红色的粘土地,红泥巴粘在红苕上面,根本无法清理干净。这时,你就会想,如果不是这种红土地,而是那种沙土地多好(一般情况下,红土地肥,沙土地薄,但在挖苕的时候,沙土地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沙土地里,不论天晴还是下雨,沙土不易粘在苕上)。

挖苕是一种体力活。双手举起镢头,高高地举过头顶,再用力挖下去。当然,挖苕不是挖地,镢头触地的位置必须要合适。镢头如果接触到地下的红苕,红苕上会产生伤口。受伤的红苕,生命力变差,贮存过程容易腐烂。镢头深入土地后,再用力撬动,当然也是慢慢地用力,不能伤到红苕。看到红苕从泥土里露出时,用一只手提着苕根,慢慢地摇动上面的泥土,慢慢地拔动,直到整个红苕脱离泥土。

挖出的苕,在地里晾一段时间,让表面的水分自然蒸发。然后就是摘苕,摘苕就是把红苕的根去掉,把红苕上面粘的泥土清理掉,装在容器里。过去人们装苕的容器是荆笼,(用荆条和竹条编的筐子),现在大部分都用塑料编织袋(农村叫蛇皮袋)。摘苕的时候,个头大的和个头小的一般会分开,不小心挖伤的苕和完整无损的苕也会分开。苕窖里只贮存完整无损的红苕,有损伤的红苕会带回家里,吃掉或者喂猪。现在,农村里喂猪的人少了,那些挖伤的红苕和个头过小的红苕,就用来喂鸡。

离开农村已经有三十多年了,押苕和挖苕的时候不是假期,无法回家,家里的红苕每年都是父母在挖。父母亲年龄大了,挖苕就有点困难。每次回家,我们都要劝说他们不要种地,不要押苕了,可是,等我们走了后,地照样种。今年春天,八十多岁的父亲腰伤了,我给母亲说,今年绝对不能押苕了。假期的时候,我发现梁上地里还是押上了红苕。父亲有腰伤,是母亲去地里押的苕。每想到快八十岁的母亲,弓着腰在泥地里押苕,我就心跳加速,浑身冒汗。国庆节的时候,我给母亲说,今年的苕,我回来挖。

押苕

先说窖苕母吧。苕母地必须是一块肥沃的好地,而且要在离家较近的地方,方便管理。一般情况下,那个地当做苕母地,秋天挖苕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好了。地选好后,一般在立冬之前,需要上肥,翻挖一篇。开春后,上肥,重新翻地。肥料选最好的农家肥(现在用化肥的可能比较多),翻地时,要把大坷垃砸碎,地里的土要砸成细细的,几乎是粉末状的样子。然后,地里刨沟,撒肥料,把红苕种(去年挖苕时,选出的红苕),头上尾下,并排靠在沟里,盖上土,浇水,上面蒙上塑料薄膜,用土把塑料薄膜周围压实(这时气温低,塑料膜的作用是保温)。等到苕母的嫩丫出土后,天气也就变得暖和起来,再把塑料膜完全去掉。春天的时候,雨水较少,要经常浇水,保持水分。如果里面有杂草,需要及时除草。等到苕蔓慢慢地长大、长老,如果你家去年留有闲地,如果天下雨,把地下透了,就可以押苕了。

把育好的苕蔓从根部剪下来,再剪成小段,每段最少应该有两片苕叶。如果苕蔓比较充足,每段苕蔓可以剪的长一些,长一些的苕蔓押到地里后,更容易成活。剪好的苕蔓装在荆笼里,穿上雨鞋,戴上雨具(押苕最好是下雨天,春末夏初的雨,有点冷。雨具是雨帽和蓑衣。不能用伞,打上伞,几乎无法操作。雨帽和蓑衣太沉,现在人们都穿那种塑料做成的简易雨衣),挑上荆笼里的苕蔓,来到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地边。

为了方便,可以把苕蔓均匀地撒在地里,然后像插秧一般地把苕蔓插入地里。插苕蔓的时候,要把原来靠根的那一端插入地里,不能反了。每一窝苕的间隔,大约五十厘米左右。押苕不需要像插秧那样横平竖直,只要疏密适当即可。押苕的时候,腰弯着,鞋上粘着厚重的泥巴,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记得年轻时去地里押苕,我们都是光着脚丫子)。地里到处都是湿泥巴,天上可能还下着雨,如果想歇口气,也只能是,站在那里,把长时间弯着的腰伸直一会。记得汶川地震那一年,学校放假,我和弟弟去押了一中午苕蔓。三天后,我的肩、腰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一碰就疼。

苕窖

图片

在石槽和槐树关一带,不论家庭怎样,只要是农民,每家都有一个苕窖。苕窖一般都挖在靠近路边离家不远的斜坡上。苕窖在坡上,是为了防水。苕窖在路边,是为了取苕方便。苕窖有好有坏,好苕窖的标准只有一个,贮存的苕不易腐烂。

我们村的苕窖大部分都是在村后上梁的路里边。外面是大路(现在已经铺成了水泥路),里面是陡坡,陡坡下部是那种叫做绵沙的石壁。这种绵沙石壁介于石头和沙之间,长在那里如石头一般坚硬牢固,挖下来却会散成沙。先在石壁上向内挖,挖成一个凹进去的石槽,上面凸出部分就起到一个房檐的作用(有的人也在苕窖挖好后,直接在上面搭一个檐)。然后再向内挖,挖一个大概一米见方的门。向内再挖一米左右,就要向下挖。挖的时候,不断地向周围扩大,等到苕窖有两米深的时候,苕窖底部基本上就是一个规则的圆,圆的内径大概也就有两三米样子。如果看苕窖在山坡里占据的空间,在竖直方向,形状就如一只喇叭,下大上小(这种结构符合力学原理,不会垮塌)。苕窖挖好后,再用木条做一个苕窖门,这苕窖就算是挖成了。

任何事情,开始都是最难的。挖苕窖也一样,开始时,空间小,伸展不开,憋屈,有力使不上。挖到后面,空间慢慢变大,相对要容易一些。不过,在这种绵沙坡上挖苕窖,最难的不是空间,而是这些沙石。这种叫做绵沙的东西,说是石头不是石头,说是沙也不是沙,一般的镢头挖在上面根本不起作用,要用一种叫做尖镢的工具来挖。尖镢的刃和钢钎的尖头类似,挖一段时间,尖镢就钝了,需要去铁匠那里重新打磨。因此,绵沙崖上的苕窖,不是一天两天就能挖好的。一个好劳力,挖一个一般大小的苕窖,每天不停地挖,大概需要一到两个月的时间。记得包产到户初期,各种粮食产量提高后,许多家庭过去的苕窖不够用了,自己又没有时间,就有人雇人挖苕窖。那个时候,挖一个一般的苕窖,大概是三百元,相当于当时一个公务员半年的工资。当然,在农村,大部分人还是自己挖苕窖,第一年挖得小一点,然后,逐年扩大,慢慢地就变大了。这种绵沙崖上的苕窖,挖起来难,但和其它的苕窖比较,红苕贮存在里面,却不容易腐烂。

每次回家,如果去后面梁上,肯定要从那一排苕窖前经过。路边的苕窖门都是旧的,没有新的苕窖增加。现在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已经没有那么多红苕需要贮存,村里已有的苕窖,已经足够。

关于作者: 加米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