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窍

冬日的黄昏,落日那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照进姥姥家的窑洞,映亮了土炕东墙根褪色的枣红漆木制衣柜和上面的紫铜把手。…

冬日的黄昏,落日那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照进姥姥家的窑洞,映亮了土炕东墙根褪色的枣红漆木制衣柜和上面的紫铜把手。
我趴在炕上抓耳挠腮地在作文本上挤牙膏,手指上的指甲都已由我用牙齿啃坏了。姥爷倚在窗边的墙围上,借着近窗的光线认真地对着大队里拿回来的报纸,一只手揪着唇髭,嘴里轻声有节奏地默读。窗外,姥姥挑去头发里夹着的麦秸,对着只占窝不下蛋的“炸窝鸡”几声痛骂,仿佛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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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炸窝鸡”最终被手持火柱的姥姥撵走了,从窗外如我一般高麦秸窝里纵身跃下,一边惊叫,一边振翅狼狈地逃走。我实在惊羡它的自由自在。自己却不能逃出常言说到“书到用时方恨少”的魔咒,老师在课堂上那芒刺一般的目光,始终闪现在脑际,无法让人得到片刻的宁静。
“歇歇吧”姥爷大约看到了我的苦相,“外面去耍一会,放松放松,回来就能…”,这种抚慰的话语,我最爱听,心里像飘过一块明快的云朵。刚好,二舅从门外阔步进屋来,“小娃娃家头发如烟煤一样,再学习,几天就成白发老汉了”。我跳下炕,对二舅的风凉话置之不理,哼,到天寒地冻的层外寻找点灵感去!
二舅也跟上出来,我习惯地下意识地以为有意追撵来揍我的!二舅手持锃亮的圆头铁锹,走向院子南墙根,拔开盖着的玉米秸秆,小心翼翼地刨着,露出土坑里的白菜、胡萝卜。白菜上粘着亮晶的冰渣,胡萝卜长出银色的胡须。这银色极似太姥爷旧像片里长出的唇髭。我曾好奇地追问姥爷为什么不留长胡子,姥爷微笑着弯腰凑近我,用腮蹭我细皮嫩肉的脸。我赶紧躲闪开来。过几天期未考试,姥姥又要给我做胡萝卜馅的饺子,这次难得冤枉了二舅,真好!给他平反昭雪。

平日里,姥爷从抽屉的一角取出经年的剃头刀,解开外面包裹的布块,用刀对准门后的长条布来回劈两下,刀锋大概变利了。平日在光亮的脑门上常常不慎划出几道血痕,脸上却带着喜悦。村里老张的理发店他不常去,却常常硬要逼着我去理,简直像杀猪的阵势。大概到了腊月底,这剃头刀又派上用场,用来宰杀那些不下蛋的鸡,借以激励挤不出作文段落的我,力争能够激发文学写作的灵感。我想起那些鸡,常常心生愧疚。
夜里,窑洞里很安静。姥爷翻个身又熟睡了,传出厚重而均匀的鼾声。姥姥还没睡着,一边骂,一边擦亮火柴,与出来活动的老鼠对峙。后来又自言自语地说,“转腿腿”,这其实便是抽筋。窑洞里的温度不高,我缩成一团,暗暗猜想是否为节约炭款。
我始终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被窝里积攒的暖气跑掉,我渐渐睡去了。睡梦里,皂荚树下是卸了一大堆炭,炒棒子花的炉火把围着的孩子们稚气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静等那一声惊天的炸响,扑在地面捡拾飞溅的美味。大约后来,我终于被惊醒,梦见老师催交作文,我只写了题目,连开头的话都无从下手。
现在想来,可能是那时饺子吃得太少,该开窍的时候始终没有开窍!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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