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子

虾子姓李。虾子这个绰号是工厂那批学生崽儿取的。但多年来我一直喊他小李。小李个子不高,但人长得白净、匀称,一张娃…

虾子姓李。虾子这个绰号是工厂那批学生崽儿取的。但多年来我一直喊他小李。小李个子不高,但人长得白净、匀称,一张娃娃脸,用现代网络用语来说,就是小白脸。

 

小李是成都纺织专科学校染整专业毕业的,是我厂最早分来的染整专业技术人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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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李母亲是个英雄母亲,生了十多个儿女且都养大成才;小李父亲更是传奇人物,仅靠修补皮鞋就养活了一大家子人。那个年代,即使月工资两百多的船长,恐怕也养不起十多个孩子。我父母都在国营企业工作,养我们四姊妹每月工资都得算计着用,即,先把米买好,剩下的钱才考虑吃菜,还是吃肉。我记得20世纪60年代,一到青菜大量上市,价格便宜时,父母总要买许多青菜来晒起做咸菜。我长身体那个年月咸菜、米汤是主要下饭菜。

 

小李爱喝酒,是那种酒量一般,酒胆特大的豪饮者。年轻时我们一道喝酒,小李中途必定上洗手间。最初我还以为他啤酒喝多了,去放水。后来发现他几次都在洗手间抱着马桶翻江倒海。小李身体好,吐了后又能上桌,又能嗨!“喝就喝哟,谁怕谁哟”!

 

有学生崽儿给我说过:,1988年厂里足球队与友邻单位比赛,晚上球队小聚,小李与队友划拳喝酒,酒后在单工宿舍睡了三天,也醉了三天。在这期间,有工友拎酒路过门口,小李闻到酒味想吐,直接骂拎酒的人。三天过后他还说,提起酒字都想吐,但小李酒醒后,又忘了,又照样喝。这次醉吐,后来还成了学生崽儿们聚会的趣谈。不过,近几年小李酒量练出来了,一顿半斤白酒没问题。是不是中途去吐过,就没人去确认了,毕竟岁数大了,要给别人面子。

 

小李很大一段时间在我手下工作,即使去了车间业务上也归我领导。在技术部门,小李负责染整车间的技术工作,诸如打样,跟踪工艺等。

 

小李来时,漂染车间刚刚建设起来,工人、包括技术人员对漂染技术都还陌生,除了一个重庆针织总厂调来当车间主任的老革命外。这个老革命是解放战争时期的老干部,性格比较倔,但绝对是一个对共产党无比忠诚的老党员。染整车间漂染流程,尤其练漂流程,是参照了西安、重庆针织厂的漂染流程设计的,但后来发现,这个工艺流程设计并不完美,其间还出过一次质量事故。

 

计划经济时代,工厂没有自销权,买针棉织品还要布票,因而我厂所有产品都由重庆针纺站收购。有一年,针纺站仓库许多箱漂白产品泛黄,不得不批量降等。经查,这些产品一部分是我厂生产的,另一部分是隔壁南山针织厂生产的。我带着小李等技术人员在车间排查,我厂产品在烘干后就有泛黄现象,说明针纺站产品泛黄和我厂有关。

 

经分析:我厂漂练水洗流程,由于水洗槽设置太少,煮练出来的坯布酸碱中和后,水洗不充分遗留的酸碱成分可能引起产品泛黄。经调整漂白工艺,氯漂改为氯氧连漂,同时增加了水洗槽数后,产品泛黄问题得到解决。那段时间小李出了不少力,动了不少脑筋,也发挥了他的技术专长。

 

还有一件事小李也参与其中。有一年,车间反映漂白坯布出现不规则破洞,到现场一查这些破洞在碱缩之后就出现了。初步怀疑是织布时遗留在坯布上的织针,经碱缩轧辊碾压形成的破洞。

 

出了状况,技术部门理应找出原因,于是我和小李等技术人员及车间工人,把碱池腾空后,用手逐个轧辊摸排,除有个别织针外没有查出破洞产生的真正原因,后恢复生产后没有出现碱缩破洞了,此事便不了了之。

 

但是,在刚刚腾空,水洗才几次的碱池中,用手(仅戴了一双棉手套)在轧辊周围摸排织针,无异于虎口拔牙。因烧碱即使稀释了对皮肤也是会造成损伤的。在摸排中,小李搜当其冲。那时真的是革命加拼命呀!

 

那次碱缩造成破洞的事,虽然不了了之,但却一直萦绕在我心里。理论上,烧碱是不会对纯棉造成损伤的,棉纤维耐碱不耐酸。碱缩就是利用棉纤维在浓碱中会发胀从而增加密度的一种传统技术,就像烧碱发毛肚一样。

 

直到2004年,我一个侄儿漂染厂又出现这种无规则破洞,找到我,要我找几位漂染方面的专家去给他咨询时,这个问题才得到合理解释。

 

我找了一个广东,一个浙江都是有丰富经验的漂染工程师一道前往我侄儿开的漂染厂—钢梁咨询。经现场检查,分析工艺仍然找不出原因,但我却明白了原因。

 

这种偶发碱缩破洞,原因出在坯布,出在纱线上,而不是出在漂练,出在碱缩过程。当年,国内一些纺纱厂为了降低成本有意无意在纺纱中渗入了价格比棉便宜一半的涤纶或类似纤维。一些织布厂的老板也贪图纱线便宜购买这种纱线生产汗布,当汗布碱缩时涤纶溶解,产生不规则随机破洞。

 

纺织材料学上说,涤纶耐酸不耐碱,遇到浓碱后会溶解。后来一些厂家还利用涤纶不耐碱这一特性创建了碱减量工艺。碱减量工艺就是让涤棉混纺坯布在烧碱作用下,溶去部分涤纶形成局部花纹的一种工艺。其实,要鉴别这种破洞也很简单,把出现破洞的坯布拿去染色。由于纤维对染料有选择性,染棉纤维的染料,涤纶纤维不会上染。如染棉后,坯布就会出现不上染的亮点。但做漂白产品就发现不了,故让碱缩破洞这个问题困扰了染整工作者好多年。

 

小李参加过20世纪80年代工厂引进设备染色机、定型机的安装调试工作。而在染整设备实际应用中小李起了重要作用,因那时他已经调到染车间负责技术工作了。

 

1987年我厂“飞天牌”运动装获得纺织部颁发的银质奖章,能获得银质奖章和我厂涤盖棉坯布的质量密不可分,尤其在染色和定型方面。我厂的坯布色泽纯正、兰就是兰,布面平整,没有鸡爪纹,手感丰满、摸着有毛织物的感觉。另外,我厂产品色牢度好:表面日晒牢度达到3级以上,不会遇光变色;里子汗渍牢度达到3级以上,出汗后不会污染内衣。

 

去年我在贵州安顺避暑时,有邻居穿出运动装,我一眼就认出是我们“飞天牌”运动装,几十年后还像新的一样。

 

这些亮点都是其他厂当年想追赶而无法追赶,想仿冒也无法仿冒的原因之一。

那些年,国内运动装名牌“兰天”和“梅花”牌,除了在专业领域外,在休闲装领域这两个名牌的产品占有率还不如我厂高。

 

这些亮点固然与进口设备有关,但和小李等技术人员对进口设备消化、吸收、创新不分开的。

 

有一年车间生产太忙,联系重庆第二印染厂染色加工,但染出来的面料除了色泽无法和我厂色泽相比外,还有鸡爪纹,这些鸡爪纹无法通过定型解决。

 

想当年,重庆男人,尤其成熟男人无不想拥有一套纯毛中山装装潢门面,而一套纯毛中山装价格不菲。为此,有的人打起了用我厂生产的涤盖棉中山服蒙骗消费者的主意。我在弹子轮渡就看到过几次,一小伙拎着一件我厂生产的涤盖棉中山装,在那儿蒙骗急于过河的乘客。

 

时移俗易,当年那些引以为傲的亮点随着人们生活水平的提高,追求变化,亮点也已经不亮了。

 

小李也让我失望过。有年工厂接了笔外贸订单,是珠花绒产品。小李打的小样色泽外商认可,但规模染色时色差太大。我陪小李亲自染色,连续染了八缸布(染色论缸)缸缸颜色不同,技术不过关呀!

 

我厂那时主要做是内销,客户对颜色要求不严,深点浅点无所谓,因而工厂对色泽要求不高。说老实话那个年代私人染色老板钱好赚,只要是接近的颜色,深点、浅点没有人认真。

 

做外贸就不同了,外商对颜色深浅,对色牢度,要求很严。对色时,比照样布反复推敲,甚至达到苛刻的程度。后来还采用电脑测色仪测试,电脑测色通不过的产品外商拒收。这件事也难怪小李,毕竟他没在沿海混过。

 

看着最普通的纯棉,其染色难度远远大于化学纤维。早些年采用直接染料染色,由于其色牢度太差淘汰了,采用活性染料染色,活性染料上染率又太低,难以获得深色,如大红、大绿,深蓝……所以那时大红大多选用纳夫妥染料,藏兰、油绿等大多选用还原染料,黑色则选用硫化染料。但纳夫妥染料对皮肤有损伤;还原染料颜色不好控制;硫化染料对纤维有脆损。

 

随着染化料技术的发展,目前深色也用活性染料染色了。活性染料环保,色牢度也高。活性染料与纤维间有化学键结合。

 

后来我下海了,我在厂门口开了个针织服装厂。有一年我给广元一劳改煤矿做工作服,是拉绒的。我的产品在小李当主任的车间做拉绒加工时,绒拉得不均匀,甚至没拉起绒。小李赔了我三千元钱。

 

后来想,可能还冤枉了小李。那时工厂做拉绒产品少,对起毛纱的选用只注意了纱支细度,没注意纺纱方式,我选用的是气流纺纱,气流纺纱不如环锭纺纱好拉毛。但我在浙江打工时,拉绒产品客人却指定用气流纺的,可能是纺纱技术进步了吧。

 

小李做车间主任时,车间只有一台拉毛机,一台拉毛机要拉出合格产品有点难。后来我在许多拉绒厂看过,都是多台拉绒机串联运行,逐次拉毛,即由浅入深。

 

总的来说,小李工作努力肯干也有担当,是我认可的工友。

 

人无完人。如果要说小李缺点的话,小李年轻时有点浮躁。最后一次和小李合作是25年前。那年,工厂被一家公司收购,公司拿出一些全是深色,其中还有军绿色的样衣,我问小李这些颜色能染吗?小李拍胸口道,没问题!实际上我在浙江时看到做了多年外贸单子的工厂遇到这类色也不敢贸然答应。

 

如今小李已是耳顺之年了,但前几天一起喝酒时,小李说话还是骂骂咧咧的。难怪那批学生崽儿见到他,至今仍叫他虾子!

 

小李生活不太完美,离婚后虽有个儿子,但生活不能自理,这也是小李没有再婚的原因之一吧?但愿小李遇到真爱,晚年幸福!

 

小李可长得帅气哟,是货真价实的万年青!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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