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埋半截

小时候常听长辈们说“土埋半截”这四个字。 人死了,埋在一堆土下,所谓坟墓。埋半截,则是现在到死的时间距离。仿佛…

小时候常听长辈们说“土埋半截”这四个字。

人死了,埋在一堆土下,所谓坟墓。埋半截,则是现在到死的时间距离。仿佛人出生之后,就开始用土来埋,一锹一铲,土像雪花一样,起初落下,不着痕迹,随着身躯冷却,时间加长,雪花终于化不掉,一层一层掩埋,遮掉了肉体的尘世。

在乡土时代,一抔黄土,是对生命的最为透彻的理解。杜甫《曲江》第一首中有两句:“江上小堂巢翡翠,苑边高冢卧麒麟。”当年的繁华地筑起了鸟巢,当年的将相冢麒麟石像已倒塌。《红楼梦》中的《好了歌》:“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荒冢成了尘世功名的鲜明比照。然而,不管怎样,那里还有一堆草没掉的土。

远离乡土,对掩埋肉体已经丧失了感受力。每日在坚硬的钢筋水泥建筑中穿行,身体感受不到土的气息,死了以后,灰飞烟灭,余烬:生前有力者可能希望重返自然,无力者可能盛于瓦罐,最后不知所终。想来,“荒冢一堆草没了”,成了现代人的奢望。

十年前,大概压力过大,很多次半夜去洗手间,都稀里糊涂地摔倒在厕所里,等自己苏醒,恰好在挣扎着从便池边爬起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摔倒的,也没有任何伤痕或者淤青,或许并无大碍,但次数多了,自己也怕起来。有人说是低血糖,有人说可能是脑部出了问题,自己想可能是床太低的缘故。

2005年刚到湛江工作,学校安排了中转租房,拿到了钥匙,去红屋路买了一些劣质的压合板家具。转年的回南天,屋里湿漉漉的,板材上生出黑色的小虫子,看着就觉得全身发痒。于是把床拆了、扔了,床垫直接放在地板砖上,睡得比较低,半夜起来,可能起得比较猛,出现脑供血不足,然后摔倒在洗手间。

但是,这些次摔倒终于让我想到死的问题。

我发现,每次摔倒醒来后,对摔倒的过程都毫无印象,用现在的话说是断片了。我能记起自己起床的过程,穿过客厅,穿过厨房,按洗手间灯的开关,然后接下来就是自己在地上挣扎了。我到底昏倒在地上多长时间?三秒钟?三十秒钟?抑或更长?我无从知晓。

最初一次的断片是研究生一年级时班级聚会,那是我第一次喝了很多白酒,我记得自己从饭店出来,因为无法骑车,只能推着自行车,与同学一路谈笑回宿舍。我还记得到了宿舍,一位外班的同学来找我,嘱咐我不要忘了练习元旦晚会的节目,我答复他自己已经练得不错了,可惜今天喝多了不能表演。然后我就倒在床上了。等我再有意识,已经是第二天清晨,我的床上已经被我吐脏了,地上放着脸盆,是同学帮我摆放接着秽物用的。要命的是,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吐过。随便聊聊《好了歌》的图片

到湛江后与同事喝酒,常常喝着喝着,酒力上来,自己昏睡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慢慢醒过来,大家还在喝着,自己对昏睡过去的这段时间毫无感受力。大概也是断片之属。那种感觉,不是简单的有没有意识的问题,而是感觉自己被抽掉了一段时间。若时间果真是绵延之物,而且应该是不能切割之物,断片的感觉恰恰是时间被切掉了一段,丢了一截时间。根据这,我想,死大概就是生命体的时间停止了。也因此,时间表面上看,是公共的、共享的,但实际上属于每个个体:我的时间绝不是别人的时间。

几个学生来家里聊天,无意中谈到生死。我把自己上述这段经验说给他们听。我说得很坦然,大概能超越生死似的,事实上自己并不能确信,自己到底怎样面对死。M也常常嘲笑我,说我是怕死之人。接下来的几年,我沉迷在佛教里,不是那种希望通过信仰谋求再生和解脱,而是希望借助唯识学的认知方式,认识自己的思维世界和时间特质。读了一本又一本,晦涩的词语,不断旋转的大脑,终于使自己胆怯,让自己从体认降而去理解佛教史。

那以后,自己对文学的感受力也降低了。历史成了自己的新趣味。发生过的事件,在我看来,还会变着样子发生。这世间本没有新鲜的事,不过是换了一批演员,又演了一轮。之前是谁?这回是我,以后还有别的人。那么,那么多人轮流登场,一个人的时间连着另一个人的时间,荒冢叠着荒冢,枯骨压着枯骨,这就是生命的本质。

说到底,每个人都要被埋起来。每个人都要终止时间进程,都要回到土地之下。古人以为,人死了作鬼,鬼的意思是“归”,归于尘土。“土埋半截”,不但是乡土社会有关生死的谐谑,同时还是乡土社会对人到中年、四十不惑的最为透彻的、草根式的表达。熙熙攘攘,随众生而来;熙熙攘攘,随众生而去。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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