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齿之殇

东北人提到豁齿,首先想到的是一拳打掉门牙诸如此类的东北日常。然而我这个东北人懦弱的,不会与人发生冲突,更不会置…

东北人提到豁齿,首先想到的是一拳打掉门牙诸如此类的东北日常。然而我这个东北人懦弱的,不会与人发生冲突,更不会置门牙安危而不顾。若门牙都没有了,我的牙齿功能就更不济事了。我的豁齿,是由龋齿形成的。随便聊聊《落齿》的图片

自己可能不算很典型的80年代东北农村少年,但有一点与同辈差不多,就是由于卫生知识的普及不够,我很晚才刷牙。晚到什么时候呢?大概小学五六年级吧。那是受到在我家开诊所的江湖郎中的影响,买了牙刷和小白兔牙膏,偶然在清晨站在院子里刷刷牙。事实上又不会刷牙,只把几颗门牙刷了刷,自以为刷了牙。

初中二年级时,有一次很大型的卫生普查运动,其中一项检查便是刷不刷牙。现在看来很搞笑的事情,当年确实很逼迫大家。我讲述这件事时,生活在东北四五线城市的M室友都感到是一件奇闻。运动包括两个主要项目:

一是每个学生应该有自己的喝水杯。而在这之前,乡村小学和中学只在班级上有一个水桶和水舀子,谁想喝水,拿起水舀子舀起半下,咕嘟咕嘟喝起来,剩下的水或者倒在地上,或者扔回水桶。这是日常,没有什么不可以的。忽然之下,要求每个学生自己带水杯,用自己的水杯喝水,学校提供热水了,班级要配备暖壶。当然不止是这般要求,还要每日检查是否带了水杯。

二是每个学生都要刷牙。我们被要求带着牙刷、牙膏到学校刷牙,每天课间不做课间操了,大家都在班级前刷牙。学校校舍是平房,窗前排了几排队伍,大家站在那里刷牙。那么,刷牙已经公共化了,似乎任务也算完成了。实则不然。还要检测刷牙是否方法正确,牙齿是否刷干净了。老师自然不会让大家张着嘴,他一颗一颗牙齿检查,那时有一种药水,往牙齿上一刷,刷干净的牙齿会了无痕迹,没有刷的牙齿就会挂上红色,特别鲜明。我那时就只有门牙是干净的。

可我并没有纠正成正确的刷牙方式。大概是春天,我的牙齿终于出现了问题,疼得我在地上打滚,出问题的就是里面刷不到的大石牙。江湖郎中带着我去镇上的牙科诊所做处理,每天清洗,牙齿已经成了一个有洞的牙齿。牙医先在洞里放了止痛的药,大概过了十来天,就用石膏之类的填充物填好。牙齿的疼痛暂时得到了缓解。这样得到处理的牙齿就有三颗。

疼痛是暂时得到缓解,饮食也受到限制。龋齿俗称虫牙,认为是吃糖过多所致。这病因对于我这样农村少年,真不知道从何说起。另外,就是对于虫牙的理解。身边的人真的认为虫牙是由虫子刻出了虫洞,有段时间我就隐隐觉得,虫子在牙齿里缓慢地蠕动。上高中之后,我的青春期才如火如荼地赶来。每到春天,干燥的东北天气增加了火气,牙疼几乎能成为我学习成绩不佳的真实原因了。

家里人不知道从何处听来的偏方,采集到一种罕见的草根,熬成药水,用一个大的矿泉水瓶装着,专门从农村送到县城中学。这种药水不能喝,据说喝了很危险,只用作漱口,反复漱口即可把虫子杀死。我每日用它漱口。可虫子并没有死,还在牙齿里,现在又是封在石膏下面,可能草根水也无能为力。大概高二时,江湖郎中已经在城里开了诊所,我就在他那里注射甲硝锉,牙疼脸肿才真的缓解了。读大学后,每到春天牙疼,我会买甲硝锉片剂来吃,也能缓解疼痛,那时我也真的知道了,牙里没有真的虫子。

说来奇怪,上了研究生之后,心情愉悦,牙齿疼痛发作渐趋减少了。后来听说,那是龋齿的神经系统已经坏死,不会再痛了。甲硝锉也渐渐淡出我的生活,乃至有一次感到牙疼,想不起吃什么药最为灵效。牙齿不疼了,牙齿的问题并非真的没有了,事实上有更大的隐忧。一如大多数东北人,我爱吃有韧性、耐嚼的食物,喜欢吃脆骨,咬碎的刹那生成的快感,难以言说,而这样的食物爱好,显然会加速我本来很差的牙齿的崩溃。

先是填充过的牙齿出现了问题,出现了掉渣的情况。三十岁之后,这几颗填充过的牙齿慢慢损耗,填充物掉了,原有的洞壁也都碎裂掉了。因为它不疼,我懒于理会,没有去修补,逐渐形成几个半垣似的豁口。不过是里面的石牙,看不到。当然,石牙的咀嚼能力渐趋弱化。我估计食物嚼不烂,增强了肠胃的负担,我的肠胃疼痛常常出现,闹肚子已经成了我前几年博客写作的几个重要主题之一。

除了填充的牙齿老化溃败,其他的被我有意识清洁保护得很好的牙齿也出现了问题,它们本来不密集,这几年牙齿间的空隙渐趋加大,最大的地方已经像缺了一颗牙。这导致我的撕咬能力也退化了,我甚至不能咬断一叶煮熟的生菜。缝隙小的地方,常常塞住。以往是因为啃食排骨塞住,现在可能一丝蔬菜的纤维就能塞住。塞住的地方不能及时处理,很快就会疼痛。现在,不但每顿饭是一场战斗,每顿饭后清理牙齿更像战后重建一般艰难。

我一直以为牙齿的症结是小时候没有爱护牙齿所致,从而抱怨八十年代卫生没有普及,最近我慢慢改变了这个看法。因为瓒出生后,父母过来帮忙,我发现母亲的牙齿缝大,牙齿显得稀疏,父亲的牙齿酥松掉渣,已经不堪咀嚼。父亲又说,家族里的人都是这般酥松,除了大伯,几个叔叔姑姑牙齿都出现了碎裂,这固然与饮食爱好有关,但主要可能是基因如此。而我的祖父牙齿便如此。那么,基因的可怕之处就来了,我恰好继承了父系家族的牙齿松脆和母系的牙齿缝隙大及不整齐。

原因找到了,但不是解决了问题。M室友说,你得努力赚钱,然后把牙齿都去换了。据说换一套高仿的牙齿很贵,牙医也是美剧里的高收入群体,像我这样的低微收入,只能寄希望在食物上作一点点变通。同时,还要有一点点宿命感。我想到唐代元和时代的诗人,他们将落齿写成长长的诗篇,不能长篇称引,截几个意思通达的句子聊作结尾。韩愈《落齿》

人言齿之豁,左右惊谛视。

我言庄周云,木雁各有喜。

语讹默固好,嚼废软还美。

白居易《齿落辞》

所宜委百骸而顺万化,

胡为乎嗟嗟于一牙一齿之间。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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