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饺子

现在是2017年12月22日下午三点钟,我坐在电脑前,一边想着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更新的专栏,一边等着太阳落山…

现在是20171222日下午三点钟,我坐在电脑前,一边想着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有更新的专栏,一边等着太阳落山。这是一年之中最短的白天,在网络上的其他地方,很多人还在为一顿饺子议论纷纷。我没有去买饺子,中午没有买,晚饭也不打算买,但我却拟了一个“冬至饺子”的题目。是“冬至饺子”,不是“冬至汤圆”,仅仅是东北人习性使然,也并非矫情地要谀北讽南。随便聊聊的图片

饺子,或许演绎成了冬至的仪式;而冬至,也演绎成了时间落实到心灵上的仪式。

古人很早就测出了冬至。这个一年中白昼最短、在北方可能会感到最冷的日子里,古人将它视为“阳”动的开端,正是“冬至阳生春又来”。对我而言,身在冰天雪地的长春,包裹着厚重的衣服,蹒跚在冷风之中,深感呼吸艰难。惟在冬至这天,仿佛感到温暖犹如一股无可遏制的暗流,开始向着这枯涩的冬天涌来。

因此,冬至成了我的某种信念,我相信,从这一天开始,矫健会复苏,力量会凝聚,正所谓“来日方长”,明天会更好。信念,借助吃饺子的仪式,在灵魂中落实下来,饺子不能是可有可无,在今天,必须得来一盘猪肉酸菜饺子。一盘饺子,如同祭祀中的牺牲,孔子说他爱的是礼。因此羊依旧要杀,饺子依旧要吃。当此之时,大概只有孟子谈得下去“不忍之心”。

不止是饺子,吃汤圆也可以是信念的仪式。在那些我不会包饺子以及买不到饺子的日子里,汤圆是我能接受的仪式。

2005年硕士毕业,我南下雷州工作,在那里一呆九年,九年之间,我只回东北过了一个春节,此外我都在湛江过年。第一个春节我在同事家过年,享受同事包的饺子。从第二个春节开始,我与M一起过年,我们不会包饺子,当然,我们也不想学习包饺子。广东人吃汤圆,我们何不吃汤圆?火锅、汤圆,构成我们年夜饭的新形式。

备好年夜饭的料,我给母亲打电话,告诉她我们准备以火锅、汤圆过年。母亲却告诉我,今天是二十九,明天才是“三十”,我先是一愣,后来才感到,所谓仪式,无非是完成某个时间结点,让自己的生命以一种数字形式记录下来。仪式与灵魂纠结成一团,我们与时间纠结成一团,吃什么,过不过节,都不过是时间流淌中的自我标记、给自己灵魂加盖印章的仪式。如此一想,不免自我解构,时间无法终结,人类弥散到日常之中,只有无端的自我复制。

“飞蓬去不已,客思渐无端。”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青钱白璧买无端,丈夫快意方为欢。”

无端,没有开端,没有终结,没有尽头,毫无来由,无可奈何,诸如此类,无端是唯一能打破仪式的好词。无端出走,到另一个地方,坐在半山腰看云,看满眼青翠的山峦,看奔腾不息的海浪。在课堂上讲词,与诗比较,我更爱词,尤其爱花间,爱南唐。刨除时间线,刨除事件,甚至我们都不知道作品中的主人公是谁。但那里的情绪能深深地感染我。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如今却忆江南乐,当时年少春衫薄。”

那些不由自主的感伤,那些不知节制的放纵,以及那个会感伤和放纵的自我去了哪里?当时间成了紧箍咒,紧紧地扣在自己的头上,按部就班成了生活的全部,追逐功名利禄与冬至一样,成了时间节点和存在仪式。仪式来时,必须郑重其事;仪式结束,任它随波逐流。

仪式结束,是漫长的黑夜。

白居易写了好几首诗,倾诉他在这最长的夜晚感到冷,感到孤独。

“何堪最长夜,俱作独眠人。”

“一年冬至夜偏长。今宵始觉房栊冷。”

“邯郸驿里逢冬至,抱膝灯前影伴身。”

“若为独宿杨梅馆,冷枕单床一病身。”

偏偏是异乡逆旅,偏偏是长夜难耐,偏偏是冰衾冷枕,偏偏是独眠人,偏偏是一病身。那时不但没有饺子,也没有汤圆,或许连一碗热水都没有,只有诗歌,成为仪式的见证者。与孤独、逆旅的白居易比起来,孤独、逆旅的杜甫似乎更容易融入世俗生活。“年年至日长为客,忽忽穷愁泥杀人。江上形容吾独老,天边风俗自相亲。”天边风俗,不知道是吃饺子还是吃汤圆,总之杜甫都能吃得下,与这风俗融合一体。

吃完饺子,迎来最冷的冬天。

冬至是北方数九天的开始,是一九的第一天。关于数九天,网上有据说是北方的歌谣,其中说“三九四九冰上走”,许是中原的数九天。对东北来说,无论怎样的暖冬,冬至之前,都能在冰上走了,那么,到了三九四九,便是另一种冷。“三九四九在家死qiu”,这个qiu读作上声,我不知道应该写成哪个字,大意是粘在家里,不能出门。出门会怎样?腊八腊八,冻掉下巴。因为三九四九,一般与腊八节重合。冻掉下巴,自是冷到可怕。遗憾的是,因为qiu在家里,至今尚未遇到冻掉下巴的人,否则还可以煞有介事地作文章。

九九是数字的极数。数过九九八十一天,过完九九,春回大地,温暖由暗而明,是最为渴盼的。为这,饺子也好,汤圆也罢,都是难得的。毕竟逆旅之人,只有冰衾冷枕。至于不衰飒的诗人诗作,或许只能提到韩偓:

中宵忽见动葭灰,

料得南枝有早梅。

四野便应枯草绿,

九重先觉冻云开。

阴冰莫向河源塞,

阳气今从地底回。

不道惨舒无定分,

却忧蚊响又成雷。

“蚊响成雷”,只让我想到“落霞与孤鹜齐飞”。真是一个错乱的、凑专栏的冬至。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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