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结局

网上流行这样一个段子:今年七十二行,行行都喊凉。种田的吃米糠,卖盐的喝淡汤。打席子的睡地板,烧窑的端破碗。开厂…

网上流行这样一个段子:今年七十二行,行行都喊凉。种田的吃米糠,卖盐的喝淡汤。打席子的睡地板,烧窑的端破碗。开厂容易亏损容易倒,老板容易头发变稀少。开店的一望二三里、关门四五家、行人七八个、八九十回家。内容虽有些夸张,但近三年来持续不断的疫情对个体经商户的影响确实不容小觑。

随便聊聊的图片

01

 

周晓惠第三次抬腕看表,都快3点半了,一个顾客都没得,连续3天都是这种情况,连过路的行人都看不到几个。哎,不晓得这该死的疫情好久才能结束,这样天天打白板啷个办哟!

 

晓惠经营着一间小小的伊媚坊时装店,主打黑色潮牌女装、修身气质连衣裙、休闲装、帅气的机车服……墙上琳琅满目的新款衣服,在她眼里哪一件都漂亮,那可是自己花了一万多真金白银新进的货。快一周了,这些漂亮的衣服怎么就等不到喜欢它们的美女们呢?

 

百无聊奈下她翻看微信,何姐姐说:她所住小区前天就被封闭了,李嬢嬢也在发朋友圈:听说要全城静默了赶紧逃吧,去乡下的妹妹家躲一躲。好几个群里都炸开了锅,叫大伙赶紧囤粮油蔬菜,新一波疫情来了,这回怕是要封闭很长一段时间。想到15号又该要交房租了,门面租金3500元,加上水电费、交通费、伙食费这些林林总总的费用,一个月至少要5000元的毛利才打个平手。楞个撇的生意啷个得了,晓慧越发焦燥,不停地叹气 。

 

02

 

晓慧的老家在风景秀丽的大足龙水乡下,家乡的青山绿水把她滋养得白皙水嫩、亭亭玉立。晓慧学习不错尤其数学成绩很好,但由于家境不宽裕,妈妈体弱多病,她高中毕业就回去帮家里干农活,养鸡喂猪种菜样样都上得到手。她小小年纪还颇有经商意识,逢赶场天,她就去附近乡场上摆个小摊,卖点女孩子们喜欢的梳子镜子、头花发卡、眉笔粉盒等小商品,一个月下来也有三四百块钱的收入,她都交给妈妈看病买药、补贴家用。在镇上税务局上班的二嬢看她人机灵又会算账,托关系把晓慧安排进了镇上的供销合作社当售货员,在供销社干了两年多,晓慧的各方面能力都得到锻炼。在老家,像她这样20岁的女孩子早就该嫁人了,可晓慧不甘心一辈子呆在农村,对上门提亲的她都一概回绝了。她有自己的想法,好姐妹玉兰嫁到了巴南界石,听说那边正在搞征地拆迁机会多,她也想借此机会跳出农门,在那边找个待拆迁的人家,就可以办理农转非。适逢花溪乡大拆迁搞开发,在玉兰的热心相助下,晓慧也通过结婚落户在了巴南花溪乡。男方小她1岁叫李波,人称李二娃,人长得细皮嫩肉,看起文文弱弱。他们第一次见面,李二娃一眼就相中了这个五官精致,有一双水汪汪会说话的大眼睛的漂亮妹子。

 

03

 

李二娃和周晓慧小两口分到了位于南坪六公里的两套小居室住房,还得了一笔拆迁补偿款,具体多少金额晓慧不知道,两套房都登记在李二娃名下,拆迁补贴也打在他的银行卡上。那两年他们日子过得很滋润,他们住一套房,租一套房,晓慧每年收一万元租金,李二娃每个月交一千块生活费给她。她想吃啥想穿啥,李二娃都不吝啬都会买给她,晓慧从不用为钱发愁,那样的日子,一度让晓慧以为自己就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

 

她怀孕后,李二娃开始早出晚归,有时还夜不归宿,不知在忙什么。晓慧问起来,他说:“男人的事情你少管,我不出去找钱啷个养你、养娃儿。”晓慧以为二娃在外面上班赚钱养家,她就安心地在家里养胎做家务,一天还开心得很。

 

十月怀胎生下了儿子李粲,小家庭的生活开支一下猛增,李二娃给她的生活费却越来越少。有时候追到起问几天,他才不情愿地扔出来300元、500元。晓慧打听后才知道,李二娃手里有几万拆迁补偿款,经不住别人诱惑,他沉迷上了赌博。手气又特别背,总是赢得少输得多,手里的钱都输光了,还在外面欠了不少赌债。李二娃输红了眼,他做梦都想去把本捞回来,就打起了那套出租房的主意,晓慧知道了死活不同意卖。

 

为这件事,她跟李二娃好言好语沟通:”二娃,现在娃儿小我们先收点租金过日子,等他成人再装修一下,以后结婚都可以不考虑给他买房子了撒。”

 

李二娃脖子一梗:“等他结婚,还早得很,20年后房子都不值钱了。”沟通无效,晓慧红眉毛绿眼睛地跟他吵,吵了好多天后,李二娃承诺:“房子卖了的钱交一半给你给娃儿存起,不要再说了。”那时候房地产市场正值上升通道,他们60平米的房子,按市价可以值35万,再过一年半载,卖38万都不成问题。李二娃一心想拿到钱早点去翻本,32万的价格他就急着出了手。李二娃言而无信,卖房款前后加起来给了晓慧5万元。李二娃还了欠债,有了钱烧得慌,他还经常邀约一帮狐朋狗友去南滨路美食一条街花天酒地搞消费,还美曰其名:为人。

 

天天打牌,一年不到卖房子的钱也输得差不多了。

 

走到这一步,周晓慧算是彻底看清了李二娃就是一团糊不上墙的稀泥巴。智者说:一个家父亲要有大格局,母亲要会过小日子。自己还算会过小日子,可这个当父亲的格局在哪里?要是指望他,母子俩怕都得饿死。晓慧牙一咬心一横,把这几年积攒下来的一点私房钱拿出来,在上新街地下商场去租赁了一个开间,开始学做服装零售生意。在老家摆地摊、供销社当售货员积累的销售经验派上了用场,她能吃苦、懂经营,做生意为人实在,善于察言观色,生意慢慢有了起色,她在地下商场一做就是6年。

 

李二娃这下更是彻底放飞了自我,白天晚上都在赌,日子过得浑浑噩噩。高兴了搂着儿子亲两口,买点小零食,手气不好输了钱,回家阴沉着一张苦瓜脸,儿子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生怕 一不小心屁股上挨巴掌。李二娃还没脸没皮伸手找晓慧要钱,看他死皮赖脸的样子,晓慧心里烦,有时也给他三五百元钱。

 

没想到他居然还偷偷去拿晓慧包里的钱。有次晓慧准备明天给妈妈交住院费的5000元钱,一早醒来发现只有2000元。3000元又被他拿去赌,一晚上就输得只剩400元。晓慧气得眼泪汪汪,他还不以为然:“暂时先借用几天,等我赢了钱还给你”。晓慧恨铁不成钢,一时口不择言:“你算啥子男人,你这种赌鬼早点被车撞死算了。”被骂急了又输了钱,李二娃火一上来就动了手,把晓慧打得鼻青脸肿几天出不了门。一旦开头,打架就成了家常便饭。这样的日子实在忍受不下去了,晓慧提出了离婚,她愿意净身出户,儿子不能跟着这种毫无责任心的赌鬼父亲。带着8岁的儿子李粲,两娘母搬了出去。

 

04

 

上新街是晓慧的创业开始之地,但又是她的伤心之地,她不想与李二娃再有任何瓜葛,晓慧带着儿子在南坪宏声广场附近租房住了3年多。在南坪的顶流商圈开店生意是比原来在上新街更好做,晓慧踏踏实实地做自己的生意,她把女装生意做得有了自己的特色和个性,独树一帜做起黑色潮牌系列女装。有了一些积蓄后,她在南坪买了一套二手房,有了真正属于自己娘儿俩的窝,她买完房没有多余的钱装修,简单做了个大扫除就搬进去了。

 

为彰显黑色潮牌系列服装的魅力,晓慧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店面。朋友介绍了一个来自浙江,叫陈东林的装修师傅,人长得高高瘦瘦,待人非常和气。陈师傅木工手艺很不错,做活细致又耐心,晓慧要求完美,装修过程中又提出一些苛刻的要求,他尽可能地满足,也不要求额外加工钱。装修后店面显得时尚大气,晓慧非常满意。为表达谢意,晓慧请陈东林吃了一次饭。晓慧不但人漂亮又是个热心肠,她后来连续帮陈东林介绍了几起装修小业务,他又回请晓慧和她的朋友吃饭,一来二去他们就熟络了起来。

 

陈东林为人老实、不善言辞,老家在浙江绍兴乡下,多年前老婆病故了,有个儿子还在浙江。他跟着老板来重庆做装修已5年多。两个缺乏家庭温暖的人惺惺相惜,此后他们常约在一起吃饭唱歌。陈东林爱上了这个比自己小7岁又美丽能干的女人。他不会花言巧语,拿出实际行动来表达情义。他提出把晓慧的房子重新装修,所有的材料、人工都由他自己买、亲手做,不要晓慧出钱也不要她出力。三个月后,晓慧看着自己那套灰不溜秋、黯淡无光的二居室变得温馨典雅,焕然一新。千言万语无从表达,她只把头深深地埋进了陈东林的怀里,他们相爱了。

 

老陈真心的疼惜晓慧。他出去做装修木工活挣的钱除去基本的生活费、交通费花销,多的钱他一分不剩都交给晓慧。家里买菜做饭打扫这些事,只要有时间老陈都是抢到做。晓慧自己经营的服装生意日渐红火,拥有了一批固定的顾客群体,生意好的时候,晓慧每月有一两万的收入,就算有时生意差点也能挣个七八千元。老陈一个装修业务做下来多则收入几万最少也有好几千,日子越过越有盼头,晓慧感觉苦尽甘来,久违的幸福感又回来了。

 

晓慧的儿子大了,需要有自己的私密空间了,晓慧跟老陈商量后,他们在李家沱融汇半岛给儿子按揭了一套房。凭他们的收入,3000元的月供对他们来说还算轻松愉快。

 

05

 

人算不如天算,2020年新冠疫情爆发以来,底层人失业、中产阶层亏本、老板破产跳楼、买房的交不起月供、炒股的巨额亏损、开店的关门早就不是新闻,各行各业都受到不小的冲击。服装零售行业更是遭遇到前所未有的需求低迷、成本上涨、物流受阻,尤其是网上的仿冒品多,价格便宜,晓慧的实体服装店生意越发惨淡,收入大不如从前。换季的时候生意好点,每月还能挣个五、六千元,更多的时候能有两、三千元就不错了,晓慧就只能巴望着老陈多挣点钱。

 

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随着房地产陷入了低谷,传统的装修行业也是步履维艰。陈东林所在公司的老板由于经营不善,资金回收困难,拖欠了巨额的材料款,入不敷出,面临关门倒闭,老板一夜之间悄悄跑路了,老陈还有3个月的工钱都没拿到。就这样,老陈只能出去单打独斗四处揽活,家装这行竞争一向激烈,他一个外地人在本地又缺少人脉资源,常常3个月甚至半年都接不到一单业务,利润也大不如从前。

 

受疫情影响,好多人都在观望不敢买房,有翻新旧房计划的人,在疫情反复收入不稳定的情况下,也把装修的计划也一拖再拖。老陈能够接到的业务越来越少,而他除了会搞装修木工活其他的工作又不会做,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收入来源。他没有购买养老、医疗保险,收入也不稳定,将来再生个病该啷个办?晓慧想到老陈人还年轻,接不到木工活,长期耍起也不是办法,她就动员老陈去当地的人才市场去应聘像商场或小区保安、快递分拣员、短期劳务用工等岗位,每月也有3000元-4000元的收入。老陈性格倔强,不愿意去做他不熟悉的工作,死死守着他那点木工技术等活路,晓慧骂他死脑筋,死要面子活受罪。

 

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他们也不例外。晓慧的生意不好赚不到钱,老陈也没有钱拿回来,他们要生活、要交按揭款,常常为了一点小事就争吵,重组家庭的弊端,开始显现。

 

人心里一旦有了怨气,就会感到很失望,就会看谁都不顺眼。晓慧是个急性子,人也心直口快,在店里跟客人说话必须笑容满面、客客气气,回到家里放松下来卸下了面具,说话有时就口无遮拦。恰恰陈东林又是个闷葫芦,他的生肖属虎,书上说:肖虎的男性不善甜言蜜语,一切爱意皆用行动表达。事实也的确是这样,当初他就是用自掏腰包为晓慧装修房子的实际行动来赢得了她的芳心。

 

晓慧有意无意的牢骚话:“为啥子别个那些男人楞个会找钱,我找了个没得用的家伙。”

 

“当初我是不是眼睛瞎了,没看出了你是这样的一头犟驴。”

 

他从不反驳,但这些伤害他自尊的话他都记在了心里。

 

老陈在家待业一呆就是一年多。期间,出去做过二、三个月活路,用晓慧的话来说:还不够他的烟钱。他每天找晓慧要50元到100元不等的生活费,在家里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家里所有的事情倒是不用晓慧操心,晓慧下班回来就有热饭热菜端上桌,家里也窗明几净,不让晓慧烦心。如果晓慧的服装店生意好一点,每月固定有七、八千快钱的收入,他们除去房贷后生活也还是过得下去,可是晓慧服装店的收入也是朝不保夕。

 

晓慧的想法是又不是嫌弃你不挣钱,只不过希望你能够转变观念放下身段,只要有钱赚什么事不能干嘛。可就这个问题上,他们就没法达成共识。双方的争执、怨气就由此产生。

 

晓慧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他在家是怎么过的。晓慧把钱放在桌上,他将就那点钱买菜做饭,晓慧生气一分钱不拿,他也不提。渐渐地,他们之间变得没有沟通没有交流。晓慧把他的枕头被褥等寝具丢到了次卧去,他们开始了分居。他们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曾经的激情慢慢被生活淹没,从前的美好,许下的承诺都烟消云散,面对面彼此却只有沉默。

 

有一段经典的话让人痛彻心扉:钱不是万能的,但是钱可以解决世上99%的问题,剩下的1%可能需要更多的钱。没钱的婚姻,天天为油盐柴米伤神,不仅伤感情,而且也会挫伤一个人的精气神。分居后,老陈变得更加消极,晓慧偶尔跟朋友一起出去聚餐唱歌很晚才回去,看到他一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打游戏,消瘦的身体一脸倦意。

 

晓慧于心不忍,主动找他沟通谈心,可老陈三扁担打不出一个屁。实在问急了,他说过几天就出去找工作,可一个月都过去了还是不见他的行动。渐渐地晓慧对他也失去了耐心。他们渐行渐远,那天早晨临出门,晓慧再一次说出:“这样的日子没法过下去了。”

 

老陈也破天荒地接了下句:“我也早就不想和你过了。”

 

他们现在住的房子是晓慧的,按揭那套房是晓慧儿子的,前些年老陈干活挣的钱是交给了晓慧,但在日常的生活开销里都用出去了,谁也说不清还有没得剩,老陈几乎一无所有。更要命的是,他们在一起8年多了,由于老陈家在浙江,他嫌跑一趟回去办证明麻烦,他们两个根本就没去民政局领结婚证,当初双方都以为只要有爱就足够了。现在走到这一步,两人都不想再生活在一起,但老陈是真的没有地方可去,浙江老家的房子已经破败不堪,他也不愿意回去。晓慧不是绝情的人,不想把他逼上绝路,他们该怎么办?

 

新一波疫情来势汹汹,晓慧所住的小区封闭管控也已经20多天了,同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的两个人每天无言以对,这样的日子对他们彼此都是一种煎熬啊!

 

疫情结束后,他们的未来该何去何从?

 

难道,这就是现实版的无言的结局!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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