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于大泽

这是2019年11月写的一部短篇小说。写的是一名当代青年,突然消失之谜。 在这篇小说之后,我还未写出新的完整的…

这是2019年11月写的一部短篇小说。写的是一名当代青年,突然消失之谜。

在这篇小说之后,我还未写出新的完整的作品。一个不恰当的比喻,如果我“英年早逝”,这部小说将是我的遗作。当然我也一直在心里煲着一批关于当代年轻人幻灭始末的短篇小说。日后会徐徐图之。

 逃于大泽

随便聊聊的图片

作者:李下

 

辞其交游,去其弟子,逃于大泽,衣裘褐,食杼栗,入兽不乱群,入鸟不乱行。鸟兽不恶,而况人乎!                              ——《庄子·山木》

 

小鹿

 

山泽闯进一个人。他在溪边饮水,撞见我母亲。母亲嗅到他没有危险,涉水过去。她说,这里不该你来。他笑了笑,眼神似同族,只是有些哀伤。他没应话,只伸出手,想要探寻什么。母亲挪后两步,避开,归家后,她在林下低吟。我说,妈妈你身上有股怪味。她说,我今天遇到一个人。我说,猎人还是樵夫?她说,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他年轻,但正在衰老。

晨日,露重,我寻青果与绿叶,途径溪水。他在对岸枕着石头,侧卧而眠。鸟在鸣,风很轻,我被一只蝴蝶吸引离开他。午后,我口渴,来旧地饮水。他手中多了一柄斧头,在伐木。“臭樵夫。”他回头看见我,有意地笑呵了一下。我涉水奔去,凑近他。他嘴里喃喃,似在读咒。我不懂人语,但他眼神哀伤,我明白母亲说的,这个衰老的年轻人正在治愈自己。伐木,筑屋,活着。他随身携带文明的遗迹。没有危险。崇拜月光。身上的毛发渐次脱落。有一天会死。尸骨进入泥土,化作林木,飞鸟落巢,承担雨露,最终献祭给自然。

斧刃下碎屑四溅。我退后几步,静静看他。人类向来是谜。我撞见过猎人。枪管瞄准我。生命系于扳机。但他终于没扣下。我惊慌逃命,不知是刚刚倏忽而过的林风还是树叶间隙渗漏的阳光,抑或是我身上的斑纹引起他的心事,他放过了我。那意味着他要挨饿一段时间。我也撞见过樵夫。他使电锯,树干尖锐地哀嚎时,整片山泽都在静默。我们无能为力。我厌恶那声音,就像一头饿了半月刚刚噬咬过同类的狼。我踢起石头掷他,又转身跑开,因为我怕那锯刀。他拿起手机,拍我,并面露微笑。好像此刻,我身所具备的美学意义胜过了他手中的电锯及营生的树干。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他没有停下斧头,也没有在意我。我越退越远,终于消失不见。

母亲呵斥我,不该擅自接触他。她说,这个年轻人像是死过,如果他要伤害你,你的皮毛会被剥尽。我说,正因为他好像死过,才不会伤害我。他应该厌恶他所背逃的那个东西,而不是我。母亲低吟。我安静下来,默想如果我会人语,也许就能替他分担今晚的月光。

 

 

淘子

 

师父在一首诗里写过,北京妨碍了他。也许这就是他突然消失的原因。

我们是在一次线上写作课程认识的。他是分享课嘉宾,主讲“电影与小说的孪生效应”。课后,我问:老师,能不能推荐几本你最喜欢的书?他用语音回复。声音柔缓、带有山西口音、一字一顿仿佛在思考或是在出口前衡量发音的准确性。答案是《佩德罗·巴拉莫》《大师与玛格丽特》与《青年的迷宫》。课后,我添加他私人微信。他同意好友申请。我说,老师好,我在当当、京东和淘宝上都搜索过了,没有《青年的迷宫》。那是一本绝版书或是未曾翻译进国内的书吗?他说,都不是,是我自己写的一部长篇小说,还未出版。顿了一会儿,他又回复过来,准确地讲,是被三家出版社毙稿了。我说,听您讲课,受益匪浅,尤其是您说的以句子为单位去经营作品,连标点符号都不能偷懒略过。他说,是众多前辈的观点,我只是重申罢了,谢谢。我一时找不到话题,就说早点休息,有机会再向您请教。大概十几分钟后他回复我,好的,晚安。

当晚,我研究他的朋友圈。半年开放权限。内容一半转发,一半原创。转发的多是中国活着的诗人作品和一些翻译家译荐的譬如奥登、米沃什、布罗茨基之类的诗文。原创的则源自他的“以诗之名”公众号和偶尔的配图生活感悟。我大致掠过他的配图朋友圈,搜罗到一张久远的自拍。鼻梁左侧到左眼眼角之间的区域,有一条斜线,像是旧疤。一副“为什么”和“理应如此”的眼神。大头,蜷发,有秃顶的迹象。照片没戴眼镜,但给我的感觉,他应该会戴。不丑,也不帅,抛在人群中没有认识欲望。随后,我关注了他的公众号。他有时写阅读记录、诗歌,有时写我不知道该怎么归类的短文,像小说又像散文甚至有时候是精神性的癔语。

凌晨三点左右,我给他发微信,我能读一下老师的《青年的迷宫》吗?我本来打算去睡。手机响了。他的消息。文字:我想想,不过还是谢谢你。句子末尾配一个“咖啡杯”表情。我说,好的,不急,如果您不方便也没事,早点休息哦。他说,不用称“您”,“你”即可,我93年,当不起长辈。我97年,马上大学毕业,认识你很高兴。他没有回复。第二天接近中午,我收到他的消息,他说,昨晚睡着了抱歉,现在去吃饭。回头聊。

我跟宿舍的姐妹说,认识一男的。她们八卦,要看照片,撺掇我表白。我说只是一个文笔很好的人,想拜个师,学个艺。她们问,好看吗?我说,一般。她们没了兴致,继续做自己的毕业论文和扒拉校园招聘咨询。我等到晚上,组织了一番语言:老师好,我想拜您为师,学习写作。您收徒吗?我笑起来超甜的。配发一张我的自拍做的表情图。他说,不必以我为师,我也是学徒。学写作,多读多写就是了。除此二者,别无他途。尤其要多读经典大师之作。我说,谢谢你。但我就是想找个师父。他说,我有女朋友。我发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我也有男朋友,我只是想学习写作,你别想多了。他说,那行,你有什么疑问可以随时问我,我一般都在线。

我骗了他。我没有男朋友。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我和他之间,需要营造一个安全的距离,可以让他毫无顾虑地回复我的提问,我也不必担心陷入一种尴尬的境地——老实说,师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他只是在我想要学习写作,接受一种新生活时,恰好出现了。后来,他还是没把《青年的迷宫》发给我。我也没在意。跟随他的步伐,我开设了自己的公众号和今日头条,写些日记、杂想和小故事。他有时会评价几句,纠正一下“地”、“的”、“得”的用法,顺便推荐几本书。

他是那种渴望倾诉,却又怕自己的语言伤害到倾听者的人。“脆弱地像一张粉连纸,”他在文章里这么形容自己,“生怕被别人看到自己涂抹人生太过用力,戳出破洞,沦为废纸。”

在某些瞬间,我认为我喜欢上了师父。不过这个“师父”是一个综合体:融合了他的作品、语言和笔下的世界,以及我自己的想象、愿望和某种隐秘的异性相吸的本能。我因此释然,接受这种喜欢,并且秘而不宣。我有时将自己写的短文和诗歌发给师父。他一般在半小时内会回复我说,某些句子是废笔;某个细节处理不到位;某场描写略显失真;某种情感还可以再往前推一推。我一知半解,只是发一张可爱的自拍图表示感谢。“以诗之名”公众号更新文章后,我或早或晚都会去评论留言,偶尔赞赏3到10元不等。失踪前夕,他写了一组故事,塑造了从尼安德特人时代一直到21世纪里的那些形形色色的被困住的人。有被月光附身的巫师;有被鬼魂缠住的旅人;有被狐狸魅惑终生的书生;有辞别情人终生戍边的将军;有无法走下火车的怪婆婆;有灵魂被一点点融化进手机的学生。有人说,人终其一生所写不过皆是“我”。师父,大概也是一个被困住的人吧。

 

 

茅屋

 

昼日,我凝视自己的身躯逐渐成型:红土、黑泥、杉树叶、竹管、空气和水皆是材料。夜日,这个暖烘烘的肉团子窜进我体内,他蜷曲身子,像个婴儿。尽管我为他挡去大块风寒,他还是冷得颤抖。很快,他的膝盖功能受损。夜夜烤火,驱散湿气。我的肤色日渐焦黄,肺腑之间弥漫烟尘。我体察到了,我迅疾成长,又速速衰老。

寒月,我栖息在大地上,伫立不动。闲来无事,观察这个进进出出的人。他在伐木时,常常哼唱不成调的曲。那曲子源自喉咙与心脏。他唱得漫不经心,在某个节点又会声嘶力竭,仿佛在呕出身上所担肩的重负。有时,一只梅花小鹿涉溪而过,挺起鼻子凑近嗅这个人。他轻轻抚触鹿纹,那副神态似在读一首古老的诗。我也试着观察那只小鹿,倒是没读出什么。这些横竖曲折夹杂斑点的纹饰,该当是一类巫灵的祝词,只供特定的人释读。他们也许存在某种精神上的嫡亲关系。人间有轮回之言。他亲近山泽,成为树、草、花、溪、月和风的近邻甚至让渡身体的部分成为其一,上辈子许是天地间非人却与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物质。

晴阳,我在大地上焐热躯壳。头顶上飞舞着静立的蝴蝶和燥动的光芒。我听着体内朗朗有声的诗调。

他们存在,受苦,不过如此而已。

一条绷带掩盖着每人活力之所在;

他们对于世界的知识只限于

器械以种种方式给他们的对待。

我有时想探听他灵魂深处的颤音。可是又无所知晓。窥心是大地之母的职责,我无权僭越。只能从他偶尔吐露的只言片语和诵读的诗文中揣度一二。他像祭品般融进这片山泽,挣脱信息文明时代所绑缚在他身上的二进制程序、钢铁和石油以及无数框定道德律令、世界秩序与国家法则的条文。他静默,肃立,眺望阳光,有时会短暂出走。许是在山顶纳风,送去自己的声音。

 

 

高幸

 

2017年11月中旬,他跟着导演和李编剧来到剪辑室。我正在整理当天的拍摄素材。导演说,王子川,我们的文学策划。他微微点头示意。我起身,搬出两把座椅,放在电视屏幕前。导演和李编剧入座后,他短暂地停在原地,瞟了一眼后面的小沙发,坐下。导演说看一下前几天的粗剪。屏幕上播映着一场赛车动作戏和一场发生在码头上的男女感情戏。我去阳台拿出三瓶矿泉水,分递给他们。他说谢谢时,显得很腼腆。我有一瞬间认为他可能是导演的亲戚或是李编剧的徒弟。他的口音和形态年轻,但那张脸有点显老,衣品一般,脚上蹬一双磕掉鞋头漆皮的军靴。看完粗剪,导演评点几句,他拿出一个iPhone6记录着什么。临走前,我们互相加了微信。他的微信名叫刺客。朋友圈相册封面是一张水彩或油画作品——我不太会分辨——一个男人像死尸般悬浮在靛蓝的水面。男人与水的面积比例大概是1:60。简单翻过他的朋友圈,多是文学内容的转发。一个无趣的文学青年。

2018年2月下旬,好像是正月初十,我在剪辑室工作。我需要一份打印剧本。英文台词标印红色字体,中文台词和场景描述保持黑色。他在下午敲门,进来,说,高老师,您要的剧本。我说谢谢。剧本加了硬纸打印的海报做封面,外加塑料封皮。我好奇,问了一句你多大了。他说,二十五。我说,真年轻啊。他笑了笑,也不小了。我们之间一度无话。我倒是想和他随便说几句,但他好像很拘谨,又好像我的工作或身份妨碍了他。他说,我就不打扰您了。我说,你忙,举起剧本再次表示感谢。他轻手关门,离开。

2018年6月上旬,影片基本定剪。我的工作也算是完成了,后面的事剪辑助理就能应对。当晚,制片人请客,我们去吃火锅。他在坐席靠门的一侧,不时招呼服务员加酒催菜。导演在席上说起了他。他大学毕业之际,因为一篇小说被导演看中。他们出门喝咖啡聊天。他似乎对编剧很感兴趣,跟着导演做了两个项目。我刚剪完的这部影片他也有参与编剧。至于贡献多少,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后来我听说他的名字也加在了编剧行列。导演评价他,人品不错,文笔不错,人很聪明,虽然稚嫩,但假以时日会有一番成就。我举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我说,青年才俊,后生可畏。他说不敢不敢。席间,我去厕所,正好碰见他。我说,好好干吧,你还年轻,机会大把。他说,谢谢高老师。我知道他是个烟枪。随口说了句,少抽点烟,身体要紧。他说,倒是没瘾,就是一个慰藉嘛。我尿完了,拎起裤子去洗手,没深究他这话。也犯不着。毕竟我们没深交。只是他的眼睛,一直有一种可以理解为澄澈的东西,让我喜欢。

2019年10月上旬,我在朋友圈听闻了他失踪的消息。忘了是谁发出来的。后来就抛了这事。我想起5月份的时候,我剪完另一部影片,路过公司,身上正好有一盒别人送的新茶,就想进去看望一下导演。导演没在办公室。他在。他给我沏了办公室的绿茶。我坐在沙发上,他在对面的白色棉椅,中间隔着茶台。我说,最近怎么样。他说这个电影找了一些观众试映,效果不理想,导演想重新剪一些东西,在搭着剪辑助理工作;视效部门、声音部门和财务方面也有一些人事变动和各种意想不到的状况,总之上映推迟一年。我忘了我们说了些什么,就将话题引向更私密的“自我”身上。我说起自己,太太不想要孩子。可老母亲们不这么想。她和她母亲之间关系拧巴,不见面还能彼此和平互相关心一二,一见面就会吵起来。她们个性都强,一个习惯掌控,一个厌倦掌控。她和我母亲,则像两个陌生人,刻意保持距离。有什么话母亲都会通过我递给她,包括孩子这事。但我首先就挡了回去,拿身体不好做借口。老人们气到没话,自然就服软了。太太是副导演,一年接一两个项目,我们聚少离多,但感情真挚,彼此信任。我发觉人近中年,容易困惑,容易失落,人生好像进入了一张试卷。一个问题来了,你用固定的套路去解答;下一个问题不期而至,你再用另一种方式去解答;答案一直在你心里,但你仍然避无可避,必须回答。活着这事,既然活着,暂时不死,就还能怎么着。我喝了两杯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他恰当地谈起了自己。他说,我有时候觉得眼前的这一切有些乏味,自打毕业以后,路都是别人铺的,告诉我该怎么走怎么走。我特想来一场地震,就是那种不要伤害人只是摧毁道路和建筑的地震。这样的话,也许我的人生就能重新洗牌,说不定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另一种生活。那种生活也许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但想到自己没有可能过上那种生活,就还觉得蛮遗憾的。后来他的出走,也许是等不来地震,自己去制造了一场。

 

 

油灯

 

黑夜是我的土壤。我送他光明。抵不过太阳,但能照亮他的书页和眼睛。他的背包放了三本书。他会在我苏醒时,去读书。我有时瞥见他读书的神情,像初秋的树叶落在湖面。平静。祥和。好像自打他出生,万事万物是在依照他的个人意愿运行。我那蛋黄色的光辉有一次侥幸扫过封面,辨认出《圣经》《奥登诗集》《佩德罗·巴拉莫》。我知道在书包里还藏有第四本书。但那本书的封面没有文字,内页没有文字,所以很多时候我不视之为书。他有一支黑色的笔,会在第四本书上涂写些什么。写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倒有森林女巫的派头。

某个我不知道的天气的夜晚,他突然从黑暗中冒出来。他唤醒我。我照亮他。他头上冒着冷汗,眼神虚无,原来是做噩梦了。不过也有可能是美梦或一些细碎的谈不上善恶好坏的往事。他抱着脑袋哭泣。低声的,小心的,像是怕惊扰这片山泽里的其他圣灵。但又很快,他抬起头,冲着我怒吼。我以为我得罪了他。但我向来沉默,该不是我。他吼的内容我听不清,也不像往日他哼唱的音调。大概像中了猎枪的鹿鸣。他冷静了两下,收拾书包,背起来,环视四周早已枯黄的枝枝叶叶。我担心他会拆了这里,连累我。幸好他又扔下书包,枯萎地坐在一张床被上。我认出那是山下的猎户送他的。我想,他应该会过来吹熄我,我们一起睡去,等待太阳升起。结果他似一棵被虫蛀死的松树,呆呆愣愣地坐着。我放大自己,放亮自己,幻想这是拥抱,是慰藉,给他。他吸溜鼻涕,抹干眼泪,解开裤子,掏出他的根子。他拼命摩挲根子,跟往日伐木工人用电锯锯树没什么两样。大概一分钟后,一小滩乳汁似的东西喷出来,扬在一旁。我没有嗅觉,无法判断这种物质。他揪扯了一片叶子,擦了擦根子,重新系上裤子,栽进被子里,闭眼。我就那样燃烧了一夜。

次日,他挖来一团松脂,丰腴我的身体。自我诞生之始,他就已经融入这片山泽。我有时容易混淆他和一只林鸟的区别。

 

 

雪弦

 

对于一个26岁的男人来说,“分手”意味着什么?至少不是致命伤。他会痊愈,会爱上别人,然后把我当做回忆录里的某一章,用或抒情或平淡的语言去吊唁。但我不怨他。他自然也不会怨我。我们是和平分手。分手后也没有断绝联系——像往常一样删除微信和取关微博。偶尔的关心和问候还在。没有第三者,也谈不上厌倦。就是时候到了,或者现实降临,我们都选择站在自己这边。人生是很长的,大家都理解人要首先爱自己的道理。以后,应该还是朋友。

我们是网上相识的。那会儿他刚以市文科第二考入中国传媒大学。我呢,成绩差些,读了“高四”。在校友QQ群我加了他的QQ,请教学习经验。他说,考试就是“扫雷”,清除疑点,避开难点,保证会的都答对,持之以恒就能进步。具体来说,你需要一个错题本;错过的,别再错;需要死记硬背的,也别偷那个懒;最后你要是考不上,来找我算账。他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虽然不至于讨厌,但有些凌人。后来,他失恋了。每天更新十几条空间说说,一周写三篇散文,或是回忆高中,或是虚构未来,不知所云的悲伤。我嫌他烦,屏蔽了他的动态,专心学习。

大四那年,我整理QQ空间,删除一些没必要存在的前男友的痕迹,将旅行拍摄的照片一一归类,以及剪除掉某些令我厌恶的男性留言。在屏蔽清单里,意外地发现了几个人。我想起他说的关于“算账”的话,点进他的空间,发现他话少了。偶尔发的动态也都是在说“编剧任务紧张,自己写到多少多少页”,有时会喝兑雪碧的苏兰格威士忌,有时抽中南海,极少发自拍和矫情的说说。我羡慕他那“自由职业者”的生活,不需要上班和应对琐屑的人际。我把他放出来。偶尔点赞和评论他的状态。他总是回复得很及时,像是在一直守着手机。一种尴尬的孤独感,他给我的感觉。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有时会称赞我的自拍;有时会对我的空间状态和朋友圈内容表示恰当的关心。渐渐话多了。他跟我聊星座,我天蝎,他双鱼;聊电影和某些我感兴趣的文学故事比如普罗米修斯那类的希腊神话和中国古代神话;聊彼此旧日的情史,他惊叹于曾经追求过我的男性众多,我感慨他的诚恳和某些“人渣”历程,他曾出过轨,虽然只是精神上的但那也是出轨。他没有狡辩。他说,经历过,痛苦过,不会再犯。我们当然也会畅想各自的未来,以及在这未来中寻找微末的交集的可能。后来,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

第一次考研,他和我都失败了。第二次考研,他失败了,他说看来当大学老师业余写作的梦想破产了,从此他认命去做一名编剧。但我成功了。我去北京半年,他一直陪我上自习。他写剧本,我做试卷。一次站在青春尾巴的伪校园恋情。他在传媒大学对面的聚福苑小区和两个好朋友租房子。我们有时候会玩四人“斗地主”,周末也会一起出行爬山。偶尔在家里做饭。我在厨艺上颇有造诣。他说的,而且这是事实。生活简单,快乐,就此走向世界末日也没什么可遗憾的。那年,我进入复试,告别北京,远赴重庆。我们像大多数情侣那样,吵吵闹闹中信任感与日俱增,越来越像亲人,好像时间加码为彼此注册了血缘关系。

在重庆读研究生,我们分隔两地。两年后,我进入重庆的另一所大学做教师,科研任务、教学任务和某些行政上的杂务越来越多。我疲惫,但却享受,好像找到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就像他在写作中寻求净土极乐一样。可身体是诚实的,它面对时间无可遁形。我已经26。三年的工作合同,届时我29。皱纹会比婚姻先至。重庆会比北京温柔。人生会比爱情漫长。我不知该怎么处置我们的感情。我不知道钟表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境地。可我知道,有些东西需要改变。

是他给出的解决方案。他说,我们分开,但还联系。你若回来,说一声;我若在,我们就一直同在;我若那时不在,你也别怨别恼,因为这是你选的。一年里,我应该都在。你有心仪的对象,就去处,决定了告诉我一声,我便不再问候你下班否,饭否。如果要秀恩爱,屏蔽我,或者我会删除你的联系方式。我们就此别开。也许再过几年,我能释怀理解,我加你好友,你若接受,我们还是止乎于礼的朋友。他就是这样,总是像一朵云。

那段时间,他总是重复做数学考试和在某个地方迷路的梦。睡眠失常,褪黑素也无法拯救。他说,工作累。他说,看见过路的车辆会幻想自己被撞上,不至于伤残,但会被迫待在病床上休息一年半载。他说,等一切都过去了,他想申请美国的爱荷华作家工作坊(很难),或者在国外旅居一年,看看外面的街景和夜灯。他还说了很多很多。我说,大家都很难。他承认,措辞谨慎地陈述自己的困境。有时候,我也很难理解他,或者说理解他的那类情绪。他写的东西我越来越没时间和没兴致去看。谁都没有责任去负累另一个人生命的凝重。无论是我对他,抑或是他对我。有些路只能自己去走。不是吗?

他消失前,没有给我发微信。我是过了几天,他妈妈发微信问我,我才知道的。他妈妈说,他要出去转一下,散散心,不要担心,会回来的,过段时间会给他们报平安。她想知道我是否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鸟人

 

混沌中,我出生了。我看不清自己的模样,是人首鸟身,还是鸟首人身;是更像猫头鹰一些,还是更像鹰;是成年人身材,还是孩童体格;是雌,或雄;这些都是模糊的。我活在一片虚构的山泽。那里有溪水、小鹿、茅屋和松脂油灯。当然还有他。他身高一米七六,正努力维护自己的年轻。他一半时间在生存,另一半在由数亿脑细胞搭建的混沌中虚构万物。有时,他会闯进我的世界,站在一棵杉树上俯瞰我的人生。

我从月亮般的蛋壳里孵化,拥有翅膀,可以在午夜起飞。他用语言和诗歌饲养我。我在晴天属木,阴天属水,白天属金,夜晚属土,噩梦中属金。我们用梦境交流。我在那里窥伺他。一座没有河流的村庄;一座平常的混泥土房;一个用菜刀斩杀蚂蚁、为蚂蚱输液、烧烤蜻蜓、凌辱癞蛤蟆、活捉蝙蝠、采桑叶喂蚕、拥有五只小鸡的少年。他读书,《安徒生童话》《一千零一夜》《莎士比亚四大悲剧》《莎士比亚四大喜剧》,并频繁出入乡村小卖铺,买400字一页的方格稿纸,写自己的故事。他写一个诗人,经历三段感情,成长为水晶星球诗歌王国的宰相。邻居阿姐是大学生,喜欢他的日记和小说。每次看见他都笑盈盈的,打招呼,问候,跟他母亲说,这孩子以后了不起。在他大学毕业后,阿姐不知什么原因嗜睡、畏怯、总是躲在自己的房间,不曾婚配。两人见了,阿姐躲躲闪闪,勉强微笑又很快回家。而他根据自己的经历,为我虚构了一名刺客。刺客要进王宫,刺杀皇帝。途径山泽,遇见正在捕食蚯蚓的我。我们共饮酒酿,月下炙烤鹿腿,在杉树间来回飞腾。他说我天赋异禀,一双羽翼可以凌驾于任何高墙铁阵;假以时日,我会成为一名顶尖刺客。盘桓数日,终须一别。他奔向皇宫。我用树枝苦修剑法,盼望他回来。后来,他是回来了。但是卸掉了眼睛,削薄了嘴唇,挖掉了咽喉,他痴痴呆呆,勉强活着。路过山泽,他垂头路过。我站在一棵杉树的顶冠静默。没有语言发生。世界像是短暂地止步于此,然后奔赴往前。被驱逐者终将沦为燃烧过后的灰烬。

有时是夜晚,他在茅屋前烤火。火焰中我攫取自由,脱离混沌,任性繁衍人生种种。我背负铁树枝,展开双翼,横越整片山泽、雪湖和高墙,径入重重宫禁,破裂森森铠甲,直取皇帝人口。我将那颗头颅坠在汪洋里,告慰刺客。我说,我为你复仇了。那曾经摧毁你的,已败于我手。尔后,我抟扶摇而上,畅游青云之间。一任四季和我齐齐老去。

 

 

LU

 

只是恰好选中我,应该没别的意思。他失踪前夕,我正在成都的一片粉黛乱子草中为客户拍照。晚上,我看到朋友圈有人说他不见了。我没多在意。我们不算深交,聊过几次文学。那年,我们初识于人人网。他经常在日志里写一些诗歌和故事。乍看那些诗词,古韵悠然,朗朗上口。但不值得深究。像什么“相遇一如烟火,寂灭作词尾。又弃红尘执着,为情立灵位。”言之无物,仿方文山的后遗症。他也写一些幻想故事,倒是有点博尔赫斯和科塔萨尔的风格。我当时是校报编辑部的,向他约稿。他写《寄语大一》,还算朴实真切。我们在图书馆和学院活动中见过几次。相貌呢,普普通通。当有人看他时,他会有些拘泥,走起路来跟一个上了发条的企鹅似的。毕业后的某天,我关注了他的公众号。他的写作风格变了。怎么说呢——像一个苦心孤诣的老人,跟单独的字和标点符号较起了真。我偶尔留言评论,针对我喜欢的一些篇章。他总是回复得很及时,好像一辈子都没遇到个正儿八经的读者似的。后来,我们聊了很久,文学,有时候还有人生。我当时考取了公务员,同时,在学习摄影。我想做一些能让自己感觉“我活过”的事情。他是一个很好的鉴赏家,事实上,他从来不会批评你,除了表扬就是委婉地提出一些自称是外行的小建议。这是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但却写过很多大盗、猎人、恋尸癖和颓废的沦陷于庸常生活和无趣性爱的三流小说家。

我们渐渐淡了,散了。大概,都有自己的生活去过,劫难去度,无暇关心他人的遭遇。偶尔,我会收到他的邮件。他总在邮件里称我为LU。鹿鹭麓庐路露……我无意追究是哪个确切的汉字,或是某个英文的缩写。我需要担负自己。他,则需要担负他。

我在这里放出三封他写的邮件。

第一封。

LU:

10月12日,胡迁自缢。一个青年导演和作家,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大裂》和长篇小说《牛蛙》。他去世后,我才知道他。买了他的书,读了1/4,不敢再读。他对这个世界是绝望的。他不自杀反而不像他。

我每天都在想他。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死,牵着我。走不出来。想过做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可是很难。避免见到尖锐的东西,总感觉自己会在某种程度结束点什么。

我不是抑郁症。只是有时会有点累。想找人说话。有些话又不适合说出来。把自己处置得很尴尬。这似乎便是人间的真相了。我们毕其一生想周融于这世界的方方面面,直到死碾做尘土才算是被彻底接纳。

加缪在《西西弗神话》写过这样一段话,“有些日子,见到一个女人,面孔熟悉,如同几个月或几年前爱过的女人,重逢之下却把她视同陌路,也许我硬是渴望使我们突然陷入孤独的那种东西。”

不知你有没有同感?

有时候我们害怕触碰一个可以和自己同频的人,可若是没有她/他的存在,你会更绝望。这算是孤独的悖论吗?

我怀疑我在破坏你的情绪。干嘛说这些可有可无的话。我瞧不起自己。

LU,你最近过得好吗?

王子川

 

第二封。

LU:

生活还是那样,同样的德性。我是个出色的演员,总是可以恰当地扮演一切应该去扮演的角色。工作,情感,梦想,价值,某些隐秘的词汇,这些都在要求我。我每天周旋其中,却像波拉尼奥说的“我整日疲惫,却徒劳无功”。

最近我被“意义”或者说“我为什么活着”这个古老、呆板却不能深究的问题困住了。

我是个贪功和奢求不朽的人。有记忆始,我就不断幻想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语文课本、家中壁画、公园雕像和新闻联播里。我的野心等于地球的周长。哪怕人类遭逢火山灰或陨石坠落死光,我也希望“有关于我”的某些东西也许是一首诗也许是一首歌能被地幔人或外星人所挖掘,成为论证人类的某些证据。

为了生活及更便捷地制造名利,我将自己书桌的一半装潢成“青楼”。我搔首弄姿,偶尔掺杂名贵的香水练习古典歌剧,不过是变相地招揽客人。

当人类进入算法时代,一切井然有序,“数字”填充欲望,名利这个词及相关的同义词、衍生词甚至反义词都会退出舞台。我身上所裹挟的名利心思,当如何自处?

当地球进入衰竭期,生命俱灭,银河腐朽,文学与肉身又该放在什么坐标尺上去处置自己?

当我们发现造物主也许只是一串数字、一颗石头、一群蚂蚱或一些类人的碳基生物或无机生物时,我们在地球匆忙碌碌追逐的一切,不过如人类俯身观看蚂蚁搬食般无趣无聊毫无审美可言。

这是一个可以继续往上推论的命题。比如以N+1维度空间(N≥4)为价值坐标来判断地球及人类;比如以量子或二次量子化方法去观照我们的情欲与得失;我会很轻易地得出一个让我困惑的结论:

人生就是虚无,名利、欲念、情绪、生命一切皆是虚无。

我排斥这个结论。我不知道原因,就是不想接受。尽管我越是费劲地探寻人生的意义与目的,越是走向“虚无”,可承认它真的好难。

LU,我有时宁愿自己是一个糊涂的懦夫,蜷缩在名欲的笼子里,它们起码能让我抬起手指头去敲击键盘。

现世只是现世该多好。你说,我不够快乐,这该怨我知道太多吗?

王子川

 

第三封。

LU:

谈论太多的“我”好像已经不合时宜,无论是面对亲朋,还是一棵古老的树。我忽然开始厌倦“表达”。表达是借词达意,往往容易覆盖词本身。我就是“我”的表达。所以,我早已厌倦了“我”。

神神叨叨的,我还是老样子,始终习惯用语言遮蔽自己的本意。也许我是在谈论孤独,或者类似孤独的某种处境。

我心里有三个故事,讲给你听。

第一个。

从前有一个将军,驻守疆城。城外是一片浓雾,雾里有妖魔,也有蛮族。他们随时都有可能进犯。城内除他之外,空无一人。他饮地窖的酒,食风干的牛肉和储藏的果酱。他每天巡视城防,同城垛和自己的弓箭说话。此后十年,他每天给皇帝写信,要求去有人迹的地方轮岗。信鸽带回的消息从来只有两个字:不准。再十年,他写信,要求退伍从农。依然不准。又是十年,他恳求上面调派一名士兵或者一匹马,他不想再对着石头说话。信鸽飞走,再未归来。须臾间,衰老占据了他。他颤巍巍地走下城楼,经由一千级台阶,来到平地。城门敞开。他射出一支弓箭。浓雾收下了。他射出第二支。浓雾收下了。他射出全部弓箭。浓雾始终是浓雾,它就那样满满当当地笼罩在将军的前方,像是天地初开时便是如此。一个枯朽的身影,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终于走进了浓雾,再未现身。城门随后掩闭。此时,在远处的官道上,一名年轻的将军正背负行囊,在赶来疆城的路上。

 

第二个。

从前有一名书生,生于富庶之家,自幼爱鸟,甚至习得灵鹊和雪鸽的鸟语。年十六,洪灾瘟疫并至,整座村庄陨落。书生亦不能免,其父兄亲友亡者十之七八。他背负重振家族的使命,寒窗苦读数载,终于状元及第。皇帝赐婚。他迎娶公主。公主贤良,貌美,三年后生下一儿一女。他在属地推行新法,政通人和,百姓称赞。世有诗人歌之颂之,都将书生和公主比作人间良缘。天下无人不羡书生。

一日,书生视察桑田牧场。他看见牧羊的老翁在野地盎然高歌。他说,老翁,你因何开心?老翁说,状元爷,我的羊群里有三只小羊崽诞生。书生说,开心难得,难得开心。老翁说,状元爷的牧场里有羊万头,牛千头,你更应该开心才对。

又一日,书生在营房检阅军需。他看到守在帐前的左卫兵笑脸盈盈。他说,卫兵,你因何开心?左卫兵说,报告状元爷,我新娶一妻。右卫兵插嘴,你家婆娘面有胎记,十里八乡最是丑陋,比之倾国倾城的公主,你还好意思在状元爷面前开心?

再一日,书生携全家郊游。一路上,公主和子女欢笑不已。书生说,公主,你很开心吗?公主说,我很开心。书生说,我有时觉得不开心,但是又说不出原因,你可曾有过片刻似我这般?公主说,你已占尽世人眼里那美好的一切,你还想要什么?书生说,我不知道。但是我对于“丧失了不开心的资格”这件事,尤为感到不开心。公主说,你许是想得太多,或是不再爱我了。书生说,我爱你,可“我爱你”不能解决所有疑惑。

书生趁夜出城,返回幼时的乡土。他想,童年的痕迹也许能治愈自己。老宅早已荒废,蛛网丛生。他拾起小时候玩过的木剑和鹧鸪鸟面团,他想,该笑一笑。勉强笑罢,他闻见鸟鸣,急忙发出灵鹊的鸟语。一只灵鹊飞来。灵鹊说,你好吵,别再叫了。灵鹊飞走了。他又发出雪鸽的鸟语。一只雪鸽飞来。雪鸽说,你好烦,我只是途经此地,你又没有翅膀,我无暇和你说话。雪鸽飞走了。

书生返回属地,郁郁而终。后人讥之讽之,称其为“富贵病”和“矫情症”。可牧场里的坟墓已无法辩解。

 

第三个。

从前有一名屠户,生前遭人诬陷,刺配充军。后历经大小三十余战,屡建战功,升至百夫长。庆功宴上,千夫长敬他酒。那晚,他死在营帐,成了鬼,才知最后一口酒里有毒。鬼逡巡人间各处,流连不去。古道寺的和尚找上他,劝他投生。他说,和尚,我心里有怨,这胎投不得。和尚说,你要的复仇在来世。鬼说,和尚欺我,来世我早已忘却仇人之音容,谈何复仇。和尚为他指路,去寻一具纯净的肉胎寄存魂魄,便能存续今生的记忆。

鬼在坊市、村落和旷野寻了上千个幼婴。他们额间都有一个显见的印记。有人是“贪”,有人是“痴”,有人是“怨”,有人是“嗔”,还有许多鬼无法识别的朱色、赭色、墨色的氤氲。十年倏忽而过,他都没采到理想的胎身。

鬼赶赴古道寺。那和尚却早于月前圆寂。他枯站在石墓前,对着木碑说,老和尚,你诳我,这人间岂有纯净的肉胎。和尚不答,也不能答。鬼撞向石墓。荡走一魂。再撞,又是一魄。一只黑鸟飞过。鬼说,罢了罢了。他跃进鸟腹,来世化作黑鸟,在林间飞驰。

 

故事讲完了。我是说,我的故事讲完了。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听。专制了些。

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

王子川

 

 

草菇

 

兄长同我俱被怪物拔了去。大地说,那不是怪物,是人。我第一次见人。这和我想象的有所出入。我之前以为人像一棵树,高大,肃穆,睿智,能抵御时间和寒暑的侵害。结果我错得离谱。人,原来是野玉米,干瘦,脆弱,愚钝,他连霜都扛不住(看他的脸和手就知道了)。在他掌心,我一瞬间想过,如果我把根扎在他的躯体上,也许能捞取比大地更丰富的营养。可惜这副皮囊不会静止,哪怕是在睡梦中,我都能看见他皮肤下那些红的白的固态的液态的东西奔波不息。

他的手心散发热量。我的身子被焐热了。我约莫着自己的命运和大多数草一样,会被送进一张嘴里,被牙齿碾碎,进入肠道,混合一堆黏糊糊的液体,渐渐消融,在各处打转,最后和其他臭烘烘的有颜色的东西挤在一个袋子里,在一坨肉的挤压下重新落回大地。只是,那时的我已经看不出一丁点往日的容貌了。幸运一点的,风霜和雨雪会结果我们。我们都是时间的奴隶。只能奉命行事,在这点上我羡慕人。他们有提前死亡的权利,我们只能等待。

我重见太阳时,嗅到了一股溪水煮沸的热气。热气下面是一口黑铁锅。锅下面压着六块泥砌的砖和一蓬柴火。火和黑烟的一面是广袤和静谧的山泽,另一面是两只脚和茅屋。脚是那个人的。他松开手,兄长和我掉进锅里。随后进来的,还有一块放了很久的肉。也许是鹿肉,也许是鼠肉。我不确定。在热水里泡了一叶草的时间,我浑身上下暖烘烘的,软绵绵的,舒服极了。可是又很快害怕起来,怕自己被热水撕开,融化,变成无数个细微的“我”。大地说,动物被撕裂时,会有痛感,植物没有。我是植物。我不会痛。

两根削薄砍尖磨光的细棍把兄长和我捞出来。一些白色和褐色的粉末扑在我脸上。这些坏东西寻着我身上的洞口和裂缝渗进去。我有些生气。我不喜欢这些坏东西。我开始讨厌起这个人,连带着我也讨厌动物。我说,放我回去。他不听,还把我放在一个铁盘子里。很快,那块肉也挤在我旁边。我说,我要大地,我不要你。他不听,兄长被他带走了,我个头低,没看到兄长去了哪儿,但我想,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的。我说,把我也抓走吧。他不听,那块肉还有一些叶子都走了,盘子里就剩下我。一股气,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我嗅到了,就像那些狐狸从口腔里冒出来的臭气一样。我说,人真讨厌,你真讨厌。我被遗弃在盘子里了。我迟迟等待我的命运。日光渐弱,远处的山的轮廓清晰起来。我孤零零地在盘子里。那个人走了。他进了茅屋。有歌声还是嘶吼传出来。是兄长在反抗,惹恼了他?还是人就是这样,一进入夜晚,就会发出怪叫用来驱赶黑暗。可黑暗还是会来的。没人和没有草菇能抵抗黑暗。

月亮出来的时候,我的身子凉透了。我检查了一下脚,白日已经煮烂了,没法再插回大地。坏人。一大团一大团火冒出来。我看见了他。他在加柴,嘴里哼哼唧唧的,不知道在念叨什么,也可能是我听错了。这个人什么时候会带走我?我现在近乎请求他结束我了。可他听不见,这个耳朵白长的家伙。

 

 

山海

 

在梆子井公寓北门口的烧烤摊上,我们确信,坐在对面和自己碰杯的是可以一辈子的朋友。那时,我们都喜欢谈论世界和中国。

我们不说改变世界,也不说适应世界,我们说“修改”。修改世界的规则?这是乔布斯马云或某国总统的分内之事,我们没那个奢望。我们要做的是修改世界的一个像素点。这是他的说法。换句通俗的,就是活出自己的人生。一个人是一个世界的一个像素点,你把自己改变了,不影响世界的大局,甚至99.999%的形态,但这个世界就是和之前的不一样了。不歌功,不颂德,热爱真相和美丽的女人,鸡翅要奥尔良的,地铁坐固定的舱门,打牌要配合冰工厂和偶尔的中南海,周六泡图书馆只读男人不读女人,先立业再成家,终生不背叛自己。

谈及中国,我们都喜欢稗官野史。对任何既定的论述都保持怀疑,并提醒自己这是作为健全大学生的认知底线。不关心房价和长安街,不过问明星是非和天气,不伤害别人和自己,尽量每天都想爱的女人。

如此四年,结束学徒阶段。我们做过三年的室友,在传媒大学附近租的房子。很快,先后都有了女朋友。他抽的烟越来越多,又开始写诗,跟随一名导演写剧本。我呢,也去了影视公司,做制片和后期执行导演的工作。他在失踪前的三周,一个还算不错的天气,我们约在长楹天街的绿茶餐厅吃过一顿饭。那会儿,我快要订婚了。他则和女朋友分手。隔了几个月见到他,感觉瘦了些,也胖了些。瘦在神态,胖在体态。脑门的头发稀疏了不少,灯光打上去,可以照亮四分之一个脑袋。他自己先调侃,掉一百根头发写一首诗。但不幸的是,掉的是最精华的头发,写的却是不入眼的诗。他总是喜欢为难自己。自打认识他起,就一直在写东西。大学期间写过一部仿“围城”的长篇小说,调侃大学的点点滴滴。愤怒,打趣,玩世不恭的文风。我是第一个读者。那时,他写什么,我都是看的。后来,他的诗文变得越来越晦涩难懂,经常提及陀思妥耶夫斯基、博尔赫斯、科斯托尼拉·德若和中国作家阿丁。我只读过最后这位作家。他引以为榜样,经常在朋友圈转发阿丁的公众号文章,还参加过两次新书发布会。其中一本《职业撒谎者的供述》上,题有阿丁的签名“王子川,一起写吧。”他为此高兴了好一段时间,并且彻底记住了这四个字,“一起写吧。”

他说,最近很累,但不太愿意跟人说累,这样显得太把自己当回事,现在哪个年轻人不累啊。房子,车子,婚姻,事业,连地铁都是艰难生活的论证。我说,你们那个项目还没完呢?他说,打个比方吧,上了一艘船,船上到处有洞眼,糊住这个,那个又漏水,每天就在拼命往出捞水,指望自己不沉下去。我说,现在行业不景气,我说我们的电视剧项目也是诸多波折。我们中间一度沉默了片刻,剥虾壳,吃烤肉,感受时间在我们身上穿过。他突然开口,说,你恐婚吗?我说,我还好了。他说,他以前觉得爱情乃至婚姻是可以拯救一个人的,但现在觉得这些东西除了改变自己,别的什么都达不到。他最近在读庄子,可是庄子也解不了他的惑。我说,你还好吧,不会有什么想不开的吧?他说,那自然是不会的,我还没有写出一部可以让我安心去死的作品。他是一个高傲的人,在文学上。他永不餍足,最好的作品也永远是下一部,这样来说,他应该会写到自然死或意外死,而不会像海明威一样选一条捷径。有时候,我会为我不能完全了解他而感到抱歉;可是,又想到没有一个人是可以完全理解另一个人的,哪怕是亲生父母或爱人子女,这样一来,我心里又会宽慰几分。孤独不止是一代人的宿命,它是全人类都避无可避的症结。人之所以为人的定义中,一定会包含孤独这个词语。

编剧期间,他写过一段时间的鸡汤文,还出了一本书。他在扉页上写,“好兄弟,一辈子”。我确信我们是会一辈子的。但这个一辈子恐怕是尊重和接受的一辈子,而不是理解和坦诚的一辈子。后来,他放弃了鸡汤和情感类型的新媒体文章,“那段时间的我,是丢人的,不纯粹,没劲,到处讨好读者,像个卑躬屈膝的妓女。”他说得狠,因为他一直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他说,村上春树的生活方式是他的理想模板。可世界上也只有一个村上。我知道他的梦想是做一名可以养活自己和家人的职业作家。可是他至今尚未成功地在一家严肃文学期刊杂志上发表过小说。偶尔会在网络上获得部分认可,但读者寥寥。作为兄弟,我希望他的出走是他真心渴望的,能够抵达他心里的那部分真实。

他妈妈有我的微信。事发后,问过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是一个庞大且复杂的问题,就像精卫面对一片海般无所适从。但海会填平,人,迟早也能解释清楚他需要解释的一切。我和阿姨打了近一个小时的微信电话。我论述了自打我认识他以来,他的生活常态,上午十点醒,起来洗漱做饭读点书或是准备下午的工作,下午上班做电影后期,晚上有时在公司加班有时会在家里熏烟写剧本偶尔会写小说或诗歌,深夜上床读书到三点左右入睡。(这些阿姨都知道,他每三天都会给家里打一次电话。但是阿姨需要有人重复描述,我就是那个人。)他的睡眠质量一直不好,经常做噩梦,梦见考试和迷失的城市,偶尔有鬼怪和世界末日。他经常玩《王者荣耀》,但每隔几天就会卸载一次,通常那发生在他遇到一本好书想要认真读完却架不住自己会分心娱乐的时候。他的电脑屏幕上永远有一半是WORD文档,他似乎永远都在写字,不停地写,像呼吸一样。他是一个好人,一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好人。我希望阿姨不要太过于担心。这次出走,是他蓄谋已久的。“我就他妈的想着哪天能抛弃一切,去一个僻静的地方,读两年书,写两年字,爱一个女人。”他成功了。他在做自己。我们都应该开心。后来,阿姨给我发了个消息,说他联系他们了,只说了“安全,都好,不必挂心,过段时间就回去了,但不定什么时候,千万保重身体。”

我的婚礼,他应该不会来了。我们都不必挂心。他在自己的路上,不会选择捷径。

 

 

第四本书

 

第一页:

但愿我有翅膀像鸽子,我就飞去得享安息。我必远游,宿在旷野。我必速速逃到避所,脱离狂风暴雨。《圣经·诗篇》

 

第二页:

艺术对艺术家是一种痛苦,通过这个痛苦,他使自己得到解放,去忍受新的痛苦。他不是巨人,而只是生活这个牢笼里一只或多或少色彩斑斓的鸟。《卡夫卡谈话录》

 

第三页:

我和垂死的人一起经历了死亡,和新生的婴儿一起经历了出生,我可不局限于我的鞋帽之间,

我细观世间万物,没有两件相似,而且件件美好,

大地美好,星星美好,存在于它们之上的一切都很美好。《草叶集》

 

第四页:

在耗尽那积蓄近十年的勇气后,我还需要再寻找一些理由来说服自己。这是一场修行,近乎苦行。何必呢?不知道。问大地,大地不语。问太阳,太阳沉默。陷身山泽,惟有自己。我每天问自己上百个问题。近日来,这些问题在逐一减少。我想,我会走到那天:对什么都不问,问什么都不答。

 

第五页:

1一只山雀在树枝上行走,大地灼烧着,阴影不能落地。

2 皮肤冻伤了,我可能会死在这里。死神涉道而来,路过我,还是裁定我。我不知道。

3 北京和山泽,又有什么区别?

 

第六页:

1梦见过去,这是惩罚。白天醒来,我就去距离最近的山顶,迎接朝阳。

2 我发现,日月林木虫兽从不为我而设。天地和本我,哪个预设的牢笼更加坚不可摧?

3 我该回去了,在一切尚未结束之前。尽管在我身上已经展露了太多终点,青春、往事、情感、渴望和对“我”这个字眼的诠释。冬日将至。这里应该会下雪吧。

 

第七页:

1 一则小说灵感:自幼失怙的野马镇恶霸忽然惦念起了死亡。他害怕死后,无人为他哭坟。于是奔走四方,寻求“可托付的人”,要他们许诺在自己死后会去坟前哭一场。他甚至准备了合同、协议或之类的东西。然而他到处碰壁,遭受误解、耻笑和凌辱,最终横死街头。

2 又一则小说灵感:一个青年,白天和梦露谈恋爱;晚上则梦见安娜。白天美好、温暖、和睦及为所欲为;晚上琐碎、平庸、争吵及无可奈何。梦露是近乎完美的智能机器人;安娜是曾经爱过也许现在还爱的前女友。青年就这样活着,像所有人那样活着。

3 又又一则小说灵感:小说家为了创造一部伟大的作品,开始摧毁自己的生活。他甘为小说的奴隶,无所不用其极地曲折、丰富及异化自己的经历,甚至犯罪,以此来为作品补充素材。最终,他发现尾章只能是死亡。可是他死了就没法书写,不死又没有素材去完成这一章。困在那里,痛苦地接受他永远都无法创造一部伟大作品的宿命。

 

第八页:

回去吧!不能回!回去吧!不能回!回去吧!不能回!回去吧!不能回!

 

 

母亲

 

电话里他说,妈,安全,都好,不必挂心,过段时间就回去了,但不定什么时候,千万保重身体。他的语气热乎乎的,像是五岁时急匆匆地穿上新衣服跑到院子里点旺火放鞭炮庆闹春节。一个月后,他又来了电话,他说,都好都好,有吃有住,有山有水,都挺好,不用挂念。这次像高一那年,很勉强的语气,他坐在宿舍床铺上,吃着苹果,软糯糯地说妈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写作当作家。第二个月月末,我在他姥姥家蒸枣糕,他来了电话。我问说能不能视频,看看你。他说那里没网只能打电话,也没有充电的地方,以后不打了,手机要关机,再要打的话就是准备回家了。我听到回家两个字,琢磨着也是时候了,他很少出这么久的远门,还搞得神神秘秘不让我和他爸知道。第三通电话的语气像他失踪前几天那样。他刚下班,走在去往朝阳门地铁站的路上,一贯要给家里来电话。家里呢?嗯。做什么呢?没做的,你刚下班?嗯下班了,我爸呢?你爸还没回来。哦,晚上吃饭不了?懒得做了,煮个牛奶就算了。行了,姥姥姥爷都还好吧?挺好的,不用操心,你自己吃好喝好就行。我吃得可好了,放心吧。进地铁了,不说了,挂了。噢噢。没什么新鲜事,打电话说来说去也就是回家没吃饭没照顾好自己。有时候我们问起他的工作,他就说老样子,白天剪辑,晚上写剧本,抽空写写小故事。他打小就爱写写画画。初中的时候,打着手电钻在宿舍被窝里写。小说写了厚厚两扎宽的稿纸。我问他妈妈能看吗?他说你想看就看吧。我是他的第一个读者。他写了一个小孩子,从讨厌写诗到最出色的诗人的成长史。孩子父亲早亡,母亲含辛茹苦抚养他长大,并一直鼓励他完成父亲的遗志:做整个王国最优秀的诗人。后来,他写了一些短的文章,批评这个批评那个的,我不是很喜欢。但无论儿子写什么,我都会看两眼。大学后他写的那些诗和故事,我读不明白。家里没有一个人读过他说的那些个波拉尼奥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什么的作家。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记住这两个名字。这个孩子一直像我,心思重,忧虑多,容易被自己绕进去。他有个爱做的,也是一种排解。毕业前认识了那个导演,就一直跟着人家写剧本。但他那个职业我是真不喜欢,天天熬夜,一个东西翻来覆去写个几十次,问他,总是说在修改在修改。有时候我对他爸说,你看看,他那工作还不如你们贴瓷砖,哪怕回家种地也不会受这么多罪,费脑子的营生最受罪。他爸今年九月接了一个活儿,给一个粮食局的人贴地板砖。雇主让我们中午去他单位上吃饭。我看着那些排队领餐的人,就想啊,人家们朝九晚五踏踏实实地上个班多好啊,他呢,天天熬夜、抽烟、三四年写一个剧本,身体搞垮了,头发搞秃了,谈个女朋友最后也分了。暑假期间,我想去陪他几天,给他做做饭。他说合租房不方便,以后等他自己租了房再说吧。外面天冷了。我希望他那里的太阳热火些。不过中学时,他总说讨厌阳光,屋子的窗帘整天拉着,在里面做试卷写歌词还有给女同学写信。我读过他和几个女同学写的信。他们谈论学习、某个别的同学还有各自眼里的未来。他的字较真,一板一眼的,女同学的字多半比较飘。其中几个同学和他搞过对象。后来还是分了。我们都不敢说什么,他那成绩摆着,也没人能说什么。他出书那天,我问他怎么买你的书。他说你不用买,他有出版公司赠的十本样书,会寄回家里一本。那本书里有写到他爸、我、还有一些老师和恩师朋友。第二年春节回来,我把书放在电视柜下显眼的地方。他说,拿走,别放出来。他说过这本书是耻辱,写的是多数是违心的文字。他当初是想有一本自己的书,现在后悔了。我悄悄撤了,放在角落里。写剧本和那本书一样,他在文章里形容自己的书桌是青楼,自己从事的就是出卖自己的行业。剧本是写给别人拍的,那里面没有“他自己”。苦力活反而不会伤害他。但他还得靠剧本赚钱谋生。老天爷啊,我等着儿子活得更开心的那天。等他回来,桌子上已经做满山药糊糊、红烧茄子、葱爆过油肉、炸鲜蘑、干炸带鱼、蒜薹过油肉、劳克炸鸡、猪肉炖粉条、南瓜小米粥和白花花的大馒头。他爱吃的。

 

 

大地

 

“我,或是有一张疑似我的面孔的人,行走在形态模糊的迷宫世界。没有死路,也没有出口。每一条甬道都可以无限延伸,时间除了雕刻肉体,对于其他物理则仿佛失去了效力。我被一股复杂、混乱且不可违拗的力量逼迫走进一条标号26的甬道。那力量需要一个诠释:来自社会约定俗成的成功学标准、来自家庭根深蒂固的血缘性格、来自乡土童年对贫富阶级和身份的世俗认知、来自十几年应试教育唯成绩论的刻板规矩、来自理想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情爱分歧与无法和平共存的想象、来自自我与世界难以周融调和和自洽的纷争。我束手就擒,在26号甬道小心踱步。明明是坦途,却如履深渊。不是厌倦甬道本身,是憎恶甬道初始的大门和身后的三条恶犬(一条叫现在,一条叫过去,一条叫未来)。时间是邪恶的。我没有选择的余地,迷宫才是仁慈的施舍,至少我可以混沌地在命定的甬道里进行思考和论证自身的存在。”

大地有窥伺心境之责。这个闯入山泽的年轻人,自从扎了茅屋、铸了松脂灯、受了山下猎户所赠的斧头和棉被,他就纳入了这片土地。他呼吸、发育、聆听风、朝拜太阳,与树无异。我对他写下的判词是关于时间的刑罚。时间本身是无限的,可他只能占据时间轴上的一小截距离,这令他渴望不朽,又恐惧在他所占有的有限时间里自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在时间拖拽他从童年到青年,及老年乃至死亡的过程中,他和他的作品都在做徒劳的抗争。他得了时间病,只能写作来治愈那根本无法愈合的伤口。情节是快的艺术;细节是慢的艺术;二者都指向时间。他在第四本书里的后面几页摘录了这个看法。从那时起,他就意识到自己终生都要为时间所奴役,哪怕作品都无法叛逃。

晴日,他有时候会循着叶径漫无目的地穿梭在森林里,伸手触摸古老的树皮,攀上树干采摘干瘪的果子。枝杈割伤皮肤,就去溪水边洗净伤口,让滴滴鲜血汇入冰块,洇入冰层下柔缓的溪流,仿佛将自身的一部分献舍给大自然。有时候他会呆呆愣愣地窝在一个被风的小山坳,等待太阳垂临,又行过,聆听山语,沉思眼睛所囊括的宇宙。他在想什么,只有我知道。而且我比他知道得更多,更确切。他布满疑问,在寻求一个答案。这个答案从人类从山洞迁居平原,从树干落地黄土,从仓颉造字第一任巫祝起舞之始, 人类就在寻求,并且每一代甚至每一个个体都拥有自己的回答。山泽是他解答疑问的工具。他淬炼出结果,然后回归社会,抑或永远困在这里,直到他的脚丈量过每一寸大地,让困惑他的那些一一剥除干净,直到他净化出一个迷宫出口。他安然自得地走出去,再次迎接不堪。但这次,他不会避逃。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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