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是一个斗兽场

本文节选自长篇小说《麦洋 · 第十八章 斑马》 ——   “离开他是一个不算艰难的决定。我知道路总会坏死;只管…

本文节选自长篇小说《麦洋 · 第十八章 斑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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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他是一个不算艰难的决定。我知道路总会坏死;只管往下走,命定你方向的不只是你自己。那时候我太累了。我想随便依靠什么人,让自己喘口气。垃圾分拣站到处有秤,那阵子我的体重大概是八十斤上下浮动。我不禁想,要是摘了这套血肉,骨头值几两几钱?连骨头都剥离呢,灵魂的重量堪得上一只麻雀吗?我不认为人比麻雀有什么优势。它们有它们的自在和不自在,我有我的。它们有翅,我有双脚。我丈量不了天空,是我的局限;可它们也担不起这沉重的大地。来这一趟,每个人都是哲学家,或是诗人。我不想罪孽深重地活在地球表面。不想用一张臭脸来疲倦阳光和北京。不想开口。出走后,我有很长一段时间拒绝词语。语言的魅惑性和模糊性会严重地孤立我和周围的联系。与其这样,不如彻底隔绝自己。我睡大街,也睡地下室、廉价宾馆、地铁站和商场。背囊从简。眼前是虚拟和现实交织的庞然大物,我允许自己不被吞噬。简单饮食,保证不死。这日子到何为止,我交给命运裁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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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后,我们本应该去毕业旅游。我们看大海,坐大船,拍大月亮。我想和你去散散心,也许这样你会开心点。黎雨,老实说,我有点恨你。你在考场上消失了。就那么消失了。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我可能无法像你一样去理解这一切的变故和悲剧。但我至少想倾听,想分担你愿意溢出来的那一部分痛。我甚至想犯罪,如果可以抵消发生在你身上的事的话。一个月后我就开学了。小时候渴望过的大学。可我发现,我向前迈进的每一步,都有一半脚印烙着你的阴影。我难以自制地设想,如果一切照旧,你会在哪座城市,会读什么大学,选择什么专业,认识什么新朋友,是否会给我打电话,是否会想起我。可能我们会越走越远,像绝大多数的童年玩伴。生活轨迹拉扯割裂我们。我宁愿你和我各守一方,各自无风无浪,哪怕平庸一点也没什么可值得怨怼的。事实却是泥沼,深植两条腿于其中,我寸步难行,仿佛全部的气力都寄存在了童年。我想,笼罩一切的悲剧同时将我们拉近,至少对我而言是这样的。”

 

“谈论了太多生活。这是一个不好的名词。它像一只凶猛的巨兽,不加分拣地吞下一切。悲欢、喜怒、难易、起伏对它来说性质一般,皆是食材,皆能消化乃至排泄成虚无的雪和遗失颜色的风。它令我迷失:悲剧和幸福好像是一体两面的棱镜,你只需要切换视角或延宕时间就能体验反面的况味。我不能接受。曾经发生的只能是也必须是彻头彻尾的悲剧,没有讨论、商榷、扭转的空间和余地;带给我的惟有伤害;看不到丝丝毫毫繁殖幸福的可能。但无论我如何厌恶这个词,它还是会发生在我身上。死亡也不会终结它,在世的人还是会想办法去连接你,比如你,麦洋,你拥有的回忆里是我消逝的生活,你还在,我的生活就会继续。后来,我也去摆摊了。老贵偶尔会过来‘串门’,给我带一些他捞到的书。我不卖盗版书,只卖旧书。从张子龙那里偷到的经验,去高校附近、北漂社区、年轻人居多的地方,生意更好。火柴棍似的身体,稚嫩的面孔,眼睛里过早沾染的厌世情绪,这些都是我博人同情的武器。我不介意他们垂悯我。我只是想活下去,看看老天还有什么花招。”

 

“大学是一个斗兽场。有人下注欢呼,有人现身肉搏,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无所事事。我想参与其中,让新生活刮骨般剃掉身上的乡气。可是没人欢迎我。院学生会、校学生会、学院青年志愿者协会对我拉下铁幕。我发现,当一个现场超过五个人,我就只想沉默下去,像一道微尘去观察他们脸上的缝隙和语言间的漏洞。当神态变成复数,就会自动集合成一个庞然大物,压得我喘不过气。这可能是我面试学生团体组织时哑口无言的原因。于是我从肉搏者沦为旁观者。我无聊,查验家谱,祖上无声名显赫之辈。无奈,窃用‘轮回说’正名,古说五百年必有大贤,从周文王到孔子排下来,我这一生断然踩不到这个点上。只能把目光瞥到国外,二十九岁的挪威探险家艾林·卡格是世界上第一个独自利用滑雪板到达南极点的人,当此时,我出生了。我在啼哭,不知物外;他在呼啸的寒风中,踩到地球的最南。孤身置于茫茫银白,做一件看似无用之功,被人们记住以及想象,这是我的渴望。我不可能用滑板抵达北极,也没法跃出太空。那种苍茫一粒,孤身赴远,最终什么都没成全的感觉,像极了文学。我早有此念,只是一直缺乏论证去唤醒我。眼下,正是契机。再者,我思念你,黎雨,倘若我有小成,你在报端或网络读到我的文字,也许你会回来。你会吗?”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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