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的现代文学

这是读《郁达夫全集》时想到的话。 从郁氏的小说、散文、杂文、诗词……,一篇篇一字字读过去,就很纳闷,作者明明知…

这是读《郁达夫全集》时想到的话。

从郁氏的小说、散文、杂文、诗词……,一篇篇一字字读过去,就很纳闷,作者明明知道笔下出现了劳动者的地狱,明明浮现了非社会主义不能解决问题的意思,怎么还是嗟老叹悲、沉浸在零余者的颓废感里不能自拔呢?更奇怪的是,他笔下的人物明明颓唐而清高,却自恨无能,要去女性那里一掬同情之泪?《春风沉醉的晚上》那潦倒的男主角,其实不比工厂的女工更艰难,但作者却让男主角向女工求取温暖。为什么呢?这种无力之感到底是怎么来的?郁达夫在追悼蒋光慈的文章里说,蒋光慈的小说还不够是普罗文学,生活中对妻子也还是红袖添香夜读书的旧思想。于是我又去读蒋光慈的书,他的《短裤党》的序里就写,要跟在工人的后面向前。我一时似乎有些明白了,蒋光慈有一些美好的设想和理念,但他不知道怎么落地,就算落地了他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所以前进的时候,他要躲在后面。躲在后面,自然就不需要那么用力了,而本质上是因为无力。他们的文学是只能躲在后面的,却要扮出走在前面的样子,无力之感似乎就在所难免了。即便是鼓吹血与泪的文学的郑振铎、费觉天、还有一些什么国家主义者,所生产的文学也是无力的。对了,在《短裤党》中,蒋光慈就写了一个躲在军阀的经费支持里攻击共产党的张知主,磨刀霍霍要屠杀工人和革命者,结果因为身上带着传单,宣传反共用的,却被不识字的反共大刀队当街杀了。他们的文学能有力吗?连他们的宣传都没有力。在威武的军人和警察的暴力下,他们像蝼蚁一样脆弱。鲁迅说,一首诗吓不走孙传芳,炮才能打走孙传芳。这是伤心见道之言,其中有辛酸血泪,也有孤魂野鬼。

但我所谓无力的现代文学并不是和使刀使枪较劲而处于下风的意思,而是像郁达夫那样,他笔下时时触及劳动者的地狱,却偏偏躲开,他的笔无法伸入那些他也许无比萦怀的生活空间和情感世界。便是呼唤而且也实践力的文学的鲁迅,堪称典范和代表的鲁迅,他的笔也常常在关键时刻荡开一笔。没有吃过人的人有没有?他的笔荡开了。死后究竟有没有魂灵?他的笔又荡开了。水利部的官僚们禹爷会怎么处理?他的笔还是荡开了。在《野草》里,鲁迅似乎更加不客气了,似乎也就更加有力了,但也总是逃出梦境。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似乎都与他有关,但他应该是忘了要搭一座桥、甚至几座桥,才能让笔伸入他们的生活空间和情感世界。也许,鲁迅不是忘了,他只是搭不起来那些桥。

胡适倒是笃定的,他觉得自己达意准确、鲜明而有力。但他笔下的文字,更像是自言自语,以为以己度人,也能斯不远矣。他也曾经写诗歌颂过十月革命,但很快就后悔不迭了。胡适还是太爱惜自己的羽毛和鸟巢,只愿意为自己栖身的树枝歌唱。他是乏力的;虽然他自信自己是稳健派。

文学有没有可能是有力的呢?有没有尼采所偏爱的血书呢?大概也不是没有吧。只是我不是敬惜字纸国的信众,常常觉得凡事一经文字之编译,即虽有金石不朽之概,却已是别一境界,自生隔膜了。但这已不是我所谓的无力的现代文学了,是另一种莫名的感受,来自于茫无涯际的现实的黑洞。

我不知道这一两个月能看懂些什么,反而有一种读得越多越糊涂的感受。我不知道汉语的国度里为什么疯狂删文,于是演出一场能指漂移的小地震;但这小地震又有点杯水风波,另有超维的徒弟在拨弄道士的命运。汉语在能指的飓风里,美语、意语似乎也在能指的旋风里,令人惶惑。还有一些国度,不生产能指,什么都不生产,默默地生,默默地死。

这时候就佩服和羡慕那些笃定的人了。倒不如不看新闻,更不看微信朋友圈,也就安静下来了,可以写写寿比南山的文章。

可惜我读到的是无力的现代文学,我自己也只有无力的牢骚和浮云般的思虑,真是“临表涕零,不知所云”了。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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