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悲欣一寸颠

又一次去超市购物的时候,发现汹涌抢购、排队的情形消歇下去了,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也开始多了起来。疫情已经不那么严重…

又一次去超市购物的时候,发现汹涌抢购、排队的情形消歇下去了,路上的车辆和行人也开始多了起来。疫情已经不那么严重了,但更重要的也许是,经过将近一个月的磨炼,大家逐渐不那么恐慌了。随便聊聊的图片

但我即刻也就想到,这是在上海,而且我所生活的这一带,并没有什么严重的疫情。凭着眼前方圆两三里的情形去断定什么,是不合适的。深居简出吧。

大多数店铺仍未开张。仔细看,有些店铺已经关门大吉了,门脸上已经有招租的信息,那就是原来的店主挺不住,只好另谋出路了。我希望他们会有另外的出路。虽然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但我也算是知道的,有些人挣钱比保命重要,他们只有出去挣钱才能保住家人的命,自己的命就那样,不能想生命重要不重要的问题。

有些人是可以深居简出的,他们谋生的工作本来就需要他们深居简出。“板凳要坐十年冷”,话说得漂亮,修辞美而崇高,实质就是好好工作,别出去招摇过市,走穴,那不是份内事。有些人却是要坐吃山空的,大部分人都是要坐吃山空的吧。所以,我想,深居简出的,就算自认为“山林隐逸”或“大隐隐于市”,也没有什么可以骄傲的,倒是应该替那些不能深居简出的祈祷,让一切都快点结束吧。不是因为闷得无聊就祈祷结束,而是因为生计维艰,不快点结束,就会有新的恐慌。

这两天在读一些稀奇古怪的书,读到周作人的杂诗《长沮桀溺》,是特别佩服的。诗是这样的:“往昔读论语,吾爱长沮生。接舆何多事,荷蒉亦有心。丈人供鸡黍,徒尔招讥评。唯有耦耕者,不知所问津。挥手不复顾,妙在无人情。向往不能至,如望秋月明。冷气彻人骨,清光自难名。”老先生身陷囹圄之后,大概颇有些枨触,似乎自己舍了清光令誉却不曾换得世人同情,所以颇恨自己未能“冷气彻人骨”,徒遭物议了。做事了,却招致物议,的确令人同情,所以有人要求暖心“疫”流而上的封疆大吏,周作人大概是会“于我心有戚戚焉”的吧。战乱之世,文士美人多负恶名,也确实不是好传统,这一点我同意周作人的哥哥鲁迅的意见。但是,如果并不是、或者不止是文士美人呢?我的同情心就没有那么博大了。

我的同情心也确实一直都是卑小的。记得约略二十年前,我是个在大学图书馆里啃朱注《论语》的愣头青,读到周作人杂诗里写到的那一节,也胡诌过几句,是这样的:“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问津。鸟兽同群天下是,丘如与易乃为神。”人在象牙塔里,没什么见识,看不出长沮桀溺如明明秋月般的清光,倒希望孔夫子能够走“群众路线”,从滔滔天下中解民倒悬。现在呢,二十年过去了,我想了想,似乎还是觉得孔夫子如果走走“群众路线”,会更好一些。时间会过去,年龄会变化,人会经历各种各样的事,但见识却还是那样,殊为可怜。但这大概是没有办法的事,翻开我们的史书,上面记载了人类经历的种种磨难和挫折,记载了磨难和挫折后的种种反思和经验,但是,新的磨难和挫折来了,人类犯的错误却好像总是和过去一样。你看,人类就是这般卑小,他们并不会因为出了名公巨卿、才子佳人就长记性,就十全十美,就无远弗届。那么,我能有多博大呢?

看着路上逐渐苏活的生活气息,我感觉自己似乎也重新回到了人世间,几天前在小区里闻到的腊梅香,也好像重新漂浮在空气中。但也还是有一些寂寞之感,会想起在湖北的一些朋友和一些陌生人,想起老家的亲人,想起在四海漂泊的人们。很多地方都有花香了吧?寄一朵腊梅香出去又如何?这想法有点怪怪的,像是雅人的念头。昨天有朋友说起,某著作等身的青年才俊看见日本人说“风月同天”而中国人却只会说“加油”,很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问我怎么看?我便去读才俊的宏文,逻辑不通,也没有什么文采,就对朋友说:“天下是非哪管得?由他风月去同天。”过了一会儿,雅劲儿上来了,又诌成四句,道是:“生逢疠疫莫腾口,一寸悲欣一寸颠。天下是非哪管得?由他风月去同天。”自己在这里叨叨不休,其实是无关一寸悲欣,徒有一寸颠狂而已。今天便有专门的消息出来,说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等漂亮的字面乃是国人手笔。你看,不是跟着一寸颠狂、而与灾难中人的悲欣半寸关系都没有了吗?

于是对自己居然雅劲儿上来,是很沮丧的。但这也是蜗居一室而萦心疫事的结局,实际上几乎做不了什么,就只能关心和生产纸上烟云,确切地说,是键盘上的烟云和指尖的烟云,确实也难有平情之论。这时,我就格外关心纷纭消息中出现的普通人的声音,他们如何在社区和基层忍着骂声而努力抗疫,他们如何在诊疗之余写一点文字哀悼一个送外卖的人的死去,他们如何在被隔离时吩咐儿女以后买食物要买小份儿……独有在彼时,那一寸寸悲欣,才在我卑小的同情心里撒下种子,才会觉得自己写下的“江边百步到天涯,杨柳春风送万家”多少是冒犯。

另外一位诗人朋友说起新诗,疫情中的新诗,如“谎言”“判决”“刽子手”之类的修辞,彼此都一声叹息,四十年过去了,世事真有沧海桑田之概,而新诗却只有陈旧而疲弱的句子,毫无变现的能力。真希望我的诗人朋友也能在我卑小的同情心里撒下种子啊!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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