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今年九十九

父亲的确老了,他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大好使了,背又驼了许多,满头没有半丝黑发,饱经沧桑的脸上挂着雪白的胡须。他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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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确老了,他的眼睛和耳朵都不大好使了,背又驼了许多,满头没有半丝黑发,饱经沧桑的脸上挂着雪白的胡须。他精神矍铄,头脑清晰,除了腿脚略有不便,身体没什么大碍。父亲有如此高龄,让我们和熟悉他的人都没想到。
父亲从没上过学,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自建国初就担任大队干部直到八十年代才卸任。他完全是凭自己的勤劳和热情,靠无私和耿直赢得了村民的尊敬和信任。父亲的经历,和他那个年代的其他人一样,透出异样的艰辛。我们家人口多,上有年迈的祖母,下有两位哥和4个姐。父亲受尽了不识字的苦楚,在生活极其窘迫的年月,他坚持供两位长兄上学,好在我们这些子女没让他失望,大哥二哥很早就成了国家干部,这虽然实现了他的夙愿,但同时家里又少了劳力和帮手。在母亲眼里,父亲实在不能算是一个称职的丈夫。因为在大部分的时间里,父亲总是为了生产队的事忙碌,早出晚归,常年奔波在外,在靠工分挣口粮的年代,我们家属于人多劳少的家庭,不仅分不上足够的粮食,连年终分红也要倒扣。尤其,一年忙到头的大队干部,误工补贴只能折成很少的一点粗粮,还得自己去各生产小队讨要。最不能让母亲理解的是,每年都是自己家已经揭不开锅了,父亲才被三番五次的催促出门,而经常是空手出去,原空手回来。那年月,生产队谁家都缺粮,父亲是大队干部,哪能不顾别人的困难。往往为这事,父母之间的吵架总是难免的,而作为儿子的我,不知谁对谁错,更多的则是感到母亲的艰辛和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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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我记事起,父亲就留有长长的胡须。儿时几乎没有与父亲亲密接触的记忆,甚至姐姐们经常要用“父亲回来了……”的话来吓唬我,他虽然从没打骂过我们,但在他面前我们是不敢“匪”的。与父亲的语言沟通极少,时常是以注视作为媒介,他的眼神像某种警示,促使我走向正确的方向。在我十多岁的时候他带我走一天的山路,去大哥、二哥工作的地方玩,沿路他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我介绍所经过的地名和住户人家。父亲不苟言笑,喜怒常露于脸上。自留地的庄稼活实在忙不过来,母亲好心请来舅家表兄帮忙,但父亲总是闲他们干的活不如折,要么劈头盖脸的训斥,要么吊着黑脸一声不吭……表兄们都怕他。在家人面前,即便是有天大的困难,他总是宁愿一个人承受。自己生病了也不找医生,就是再痛苦也会强忍的悄无声息,每到夜晚我经常会被他在睡梦中不自觉的呻吟吵醒。现在回忆,也许是迫于生活压力,父亲更多的行为并非他的刻意做作,而是源于他的性格。有一回,我平生第一次见他在近百人的社员大会上讲话,如此激情和高亢洪亮的声音,那一刻,我突然觉得父亲真是光彩照人……。他成了我人生第一个崇拜的偶像。
父亲中等身材,算不上魁梧,但在我幼小的心里,他是高大威严的。父亲乐于吃苦,甘于吃亏,从不计较个人得失。离我家不远的汽洞梁有条崎岖小路,在没通公路之前是连接小河、巴庙、田坝三乡通往观音区的必经之路,也是社员群众劳作的要道。他长年利用劳动间隙维护修理,河沟搭桥,陡坡砌石。有姓黄的村民曾调侃:“你要活一百岁……”。父亲年轻时力气很好,爱争强好胜,对吃力下苦的事从没怕过。他是农村犁田打耙的高手,干农活从不会偷奸耍滑,当看不上别人做的农活时,便会亲力亲为。这样往往会比人干得多,别人吃饭了他还在地里;人家歇气了他仍在使牛耙田;社员都收工了,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有一年,他苦干实干的事迹上了《汉中日报》,因而却把投机取巧的人得罪了。农业学大寨时,他带领全大队大搞农田基本建设,修田引水,一度时期成了全公社的典型,并被县上评为劳动模范。他第一次走出山外,到山西昔阳参观学习。在别人眼里,那是何等荣耀,但我们却极少听他谈论,他做事从不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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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生长在位于大巴山腹地的镇巴山区,与中国共产党诞生同龄,也是一名老党员。他秉性刚直,原则性强。在担任大队支书期间,一身正气,办事公道,从没克扣过村民,对社员群众也未结下任何怨恨。作为家人和四亲六戚,也从未享受过他的特殊照顾。相反,他的态度更为刻薄和严厉,以致让个别族人都难以接受。父亲虽然不识文化,但他受党的教育很深。在他眼里,任何时候集体的事总是比自家的事重要。文革期间,全国上下掀起了批斗“当权派”的高潮,父亲作为一个最基层的村官也未幸免。那年祖母已经病逝在家,而他还站在大队的高板凳上戴着报纸糊的“高帽子”挨批斗。但他自始至终对党没有半句怨言。多年的农村社队工作,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他是多届公社党委委员。由于长期的奔波劳累,父亲落下了一身的伤劳病,加之年事已高,大哥几次劝他把担子交给生产队的年轻人,他总说:“我是老党员,哪能丢下生产队的事不管!”。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1981年秋,父亲正在大队开会,讲话时突然得了中风,半个身子失去了知觉,一时让仍然壮心不已的父亲难以接受……,那一年终于离开了他认为神圣的村干部岗位。所幸的是他的身体因治疗得当,竟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父亲一生勤劳,是一个实足的庄稼汉,就是上了年纪了也闲不住。有时我真对他那种为群众工作的热情敬佩不已,从他身上我看到了共产党员立场坚定、无私奉献的精神。
父亲年轻时吃苦耐劳,挨饥受冻,没有养生观念。一辈子从没离开烟酒。他的烟瘾很重,身上凡是有兜的地方,全装的是烟。父亲爱喝酒,酒量也好,这得益于他自小曾帮祖父酿过酒。具体能喝多少没人知道,都说没见他喝醉过。他喝酒有个特点,没人作陪从不独饮,直到现在也是这样,亲戚朋友送给他的酒,家人有意放在他的床头,让他自己喝点养身酒,但他从来不动,为这事我们劝过他好多次。更糟的是,他喝酒不吃饭,只要有下酒菜,可以连续几天不沾主食,别人劝他说这样对胃不好,但他就这个习惯,改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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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另一个嗜好很特别,就是爱树。种树、栽树、嫁接果木他都会,房前屋后的零星树木他从来不让人乱砍,母亲嫌杂树荒地,会不自觉地砍一些树桠,往往为此也会发生争执。一度时间,方圆很少的山林,要么被砍了烧柴,要么卖了钱,加之大片的开荒种地,水土流失异常严重,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是保住自家的那片山林。每到冬季,母亲让父亲去砍柴,就跟让他去生产队要误工粮一样难,家乡用于烧柴的青杠树(橡子木)长得较慢,看着他亲自种植的碗口粗细的树木,父亲左摸右转,端详一遍又一遍,就是下不了手,母亲经常说:砍树就像要他的命一样。为此,每年他都要提前将别人不能上手的荆棘和灌木用竹篾(竹子剖削成片的长条)扎成宽一米近方、高约两米的大捆,让力气小的人望而生畏。真不知他一人是如何做到的,待风干后也是很好的柴火。按后来退耕还林的政策,父亲的意识很超前,但在当时并没人理解。山上那片树林和一园竹子经他亲手管护,显得尤为整齐和扎眼,远远望去已成为一个标志,常有修房造屋或置办家私的亲戚乡邻,曾不厌其烦地向他张过口,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以致得罪了不少人。有一年,黑木耳值钱,青杠树是点种黑木耳的最好木本,有人通过关系,甚至作通了母亲的工作,出大价钱要买,但父亲说啥也不让砍……。直到现在,树越来越大了,父亲却越来越老了,他一生清贫,没有什么财产,只有那片山林是他留给我们的唯一家产。
大善厚福,大德高寿,衷心祝福父亲成为当地少有的百岁寿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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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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