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我等你回来

一直想用一些“像样”的文字,来表达对父亲的尊敬与眷恋,提笔时才发现,并不是所有的情感,都可以用我匮乏的语言去描…

一直想用一些“像样”的文字,来表达对父亲的尊敬与眷恋,提笔时才发现,并不是所有的情感,都可以用我匮乏的语言去描述,忘了从哪里读到的这句话:“文字与感觉之间,永远隔着隔阂”这可能就是我此时内心的感受吧。 
父亲在2014年农历6月15日离世,临走前,并未看到他心心念念的一双儿女,这也是我一生浓墨涂抹的悲伤和遗憾……

随便聊聊的图片

那年夏天,我被单位安排去南昌学习,听母亲说,父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情况不容乐观。我很犹豫,这次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自己到底要不要去!临行前,我回了一趟家,父亲有几天不曾起床了,静静的躺在床上,眼睛闭合着。而平日里,让他习惯依赖的轮椅,却空在原地,看着骨瘦如柴,脸部浮肿的他,我轻轻地坐在床边,拉着他的手,婆娑着,细细的感受着,来自他手掌中的粗粝和温暖,父亲就是用这双粗糙、有力的手,撑起整个家,养活着我和哥哥,承担着丈夫和父亲的责任。 
父亲微微睁开眼睛,看向我时,眼里开出了花,我拉着他的手,双眸凝望着他,静静的享受着属于我们父女俩的幸福时光。就像小时候,我耍赖不肯起床时,他坐我旁边,拉着我的小手,眼里尽是无穷的宠溺,大概那时的他和那年回家的我,幸福的颜色是一样的吧。
望着他,心头掠过一丝难过,眼前的父亲,目光浑浊,说话吞吐不清,就连呼吸也不是很顺畅,喉咙里时不时传来一些:哼……嗯……的声音。一生要强的父亲,被小脑萎缩这个病魔,折磨得极其痛苦,可这种痛苦,他从来不向我倾诉,我也不能替他分担丝毫。
拉着父亲温暖的手。我和他轻轻地说:“爸爸,单位安排我去南昌学习,往返得半个月的时间。要不,我和领导说一下,安排其他人去吧”。父亲含糊不清,断断续续的话语里,透着对我的支持:“去吧。半……个月,我等……你,我……都病了七八年……了,半个……月,你……放心的……去吧”。
“我走半个月呢,我还是担心你”。 
“你……去吧,有啥……事儿,我让你妈……给你……打电话!来得……及……”。

 

“半个月,我等你回来”。这像是我们之间的一种约定。最终,我还是走了,因为父亲坚定的说:半个月,我等你。因为相信父亲说过的每一句话。父亲,忠厚、善良、自强,为人诚实守信,言出必行,所以,我没有半点怀疑,拉着拉杆箱,走向职场,出门时,无意间却听到父亲对姑姑说:“姐……姐别走,姐姐别……走”,虽如幼儿般吐字不清,但这句话还是让我的步伐,顿了下来。传到我耳朵里的那句:姐姐别走,让我瞬间明白,父亲对亲人陪伴的渴望,他的孤独,以及他对死亡的恐惧,他不是不想让我陪他,他只是想着他的女儿,也有自己的家庭和孩子要照顾,还有工作要忙,他不想成为女儿的负担,父亲这一辈子啊,总是为别人想得太多,为自己打算太少,。再苦再累,从来没和我们聊过一星半点,一个人默默承受,给予我们的永远都是风和日丽。可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竟然是我和父亲的最后一面。
从来都是人机不分离的我,那晚走出培训点,才发现手机忘拿了,想着已近深夜,应该无人再牵挂我了吧,索性,就没返回去拿。次日,我刚到培训点,手机的呼吸灯闪烁不停,定睛一看,十几个未接!从早上六点开始,妈妈的电话,哥哥姐姐的电话,包括电话打不通时,姐姐发的信息,家中急事,务必速回电话!脑袋嗡的一声,定定的站在原地,不愿去想父亲的种种,他答应我的,半个月,等我回去呢,不会有事儿的!再说,两天前给哥哥打过电话,无异样呀!可是如果无恙?为何大清早,有这么多亲人的未接电话呀?!突然间,觉得全身发冷,我强迫自己的思绪镇定下来,颤抖的回拨了母亲的电话。“你爸早晨六点多一点儿走了,走得很安详”。母亲说的特别平静。我的身体僵在那,脑子一片空白,眼泪,似决堤的潮水,奔泻而出。以前看电视剧,女主角说,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当时觉得,她们怎么那么扯啊。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我订了最早的机票,可苦于没有现在的高铁。从南昌飞回咸阳,从咸阳倒车到西安,再从西安和弟弟,弟媳一起坐班车到县城,从县城回到我家,我整整用了一天的时间,失去父亲的痛大于疲惫。院子里摆满了花圈,挂着挽联。哀乐敲打着我的耳膜,走时,我为父亲亲手选的照片作为遗像,摆在灵堂最显眼的地方。照片中的他,慈祥依旧。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十天前,他还躺着和我说话呢,可现在……我不愿意相信,这是我……我父亲的灵堂,我不相信亲眼看到的那个躺在冰馆里的人,就是我的父亲,我抱着冰馆嚎啕大哭,让父亲起来,跟我说个明白:你说过的,等我半个月的,你说过的,你答应我的呀。你起来,你必须要跟我说个清楚,你从来不失信与人,为何这次,骗了您的亲生女儿……身体失去了重心,我顺着冰馆溜了下去,姑姑婶婶她们把我扶了起来,安慰我节哀。

 

小时候只要我哭,只要我胡搅蛮缠的乱发脾气,父亲总会第一时间抱抱我,为我擦干眼泪,讲各种道理,暖暖的眼神和笑容,融化了我所有的委屈和霸道。可这一次,父亲……再也没能看我一眼,他听不到了,他看不到了,他不会再明白我的伤心,我的后悔。再也没办法拥我入怀,安慰我了。
我依在丧道的那面墙上,眼睛死死的盯着冰馆。泪水涌了出来,似乎这些咸咸的液体,是为了这一天,才积攒了很多年。想着最后一次见父亲的画面,还有那句:半个月,我等你回来。眼前的场景,让我脑子里乱乱的,不知道过了多久。姑姑,为我拿来丧服,我难过的对姑姑说:“姑姑,我不想让爸爸走,姑姑,你跟爸爸说让他别走。”看着泣不成声的我,姑姑红了眼,转过身去,身体也开始颤抖,这是她从小相依为命的弟弟啊,父亲走了,她的难过,不亚于我。  。那两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的。院子里的嘈杂,和现实的场景,不断的提醒我,父亲走了,可脑子里,眼前,全是父亲的音容笑貌,挥之不去,我不愿意接受这如剜心般的事实,我拒绝所有的安慰。
父亲的后事由哥哥一手操办,三天后发丧。为父亲念经超度的和尚,跟我和哥哥讲了一些注意事项,以及各自要干的事情。哥哥头顶孝盆,走在最前面,我抱着父亲的遗像,跟随其后,剩下的亲朋好友,排成长长的送葬队伍,拿着挽联和花圈,走在我们的后面。直到,说发丧的鞭炮响起后,该干些什么事时,我才如梦初醒,确定棺材里躺着的那个人,是我一生挚爱的父亲!而这串鞭炮声后,他就要随着这副棺材长眠地下,我再也看不到他了!我永远的失去了他!!我慌了,我发疯似的冲过去,拼命的拦住点火的堂哥。我按住他的手,我哭着求他别点火。因为,这串鞭炮响后,我将永远看不着爸爸了,我永远永远的都看不到给予我生命和百般呵护的爸爸!堂哥哽咽着,拍拍我的肩膀说:“何玲,听话啊,入土为安。”我不顾一切的大喊着:哥,求求你别点火……我爸爸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呀……哥哥……我求你了,别点火,求求你……
我是被谁拖走的,我不知道,我的注意力,完全都在那副沉默的棺材,和那串宣布我与父亲诀别的鞭炮声中。不管我怎样的哀求,无论我如何无理阻拦,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和唢呐声还是如约而至,我如行尸走肉般附和在人群里。

 

跪在父亲的坟前。亲眼看着父亲的棺材,头朝南,脚朝北放入墓穴,几个壮汉,拿着铁锨掩埋成堆,我掩面失声痛哭,那一刻,我清楚的知道,父亲的离开,带走了我对这个家,所有的热爱和留恋,我的心突然空了,空得闷,闷的疼,疼的无法呼吸……亲友们陆续回去了,而我还固执地跪在原地,我对父亲的坟头说:“爸爸,人家都走了,你起来吧……我们回家吧,爸爸你起来,我们回家。”哥哥说:“别哭了,我们走吧”,我抬起眼:“可是我们都走了,爸爸就很孤独,爸爸没人陪了……”哥哥重重地叹口气:“走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然后把我拉了起来,我低着头哽咽着:“哥哥,我们再也看不着爸爸了,永远也看不到了。”哥哥难过地说:“我知道,可是爸爸在天堂就不会有病痛了。”              
在父亲的坟前,我们磕头行礼,眼泪,再次冲刷了我的视线,可悲痛却如影随行。
父亲走了,而我对他的爱还在继续,他在我出阁的那天说的话,我终生铭记:人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才能丰衣足食。父亲一生命运多舛,饱受风霜,天堂里没有病痛,没有磨难。希望父亲过得好。爸爸,我爱你!你想我时,来我的梦里,可好?

关于作者: 加米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