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奶

                                              一 我用老奶称奶奶…

                                              一
我用老奶称奶奶,这老奶就是我的奶奶。之所以称她老奶,跟文人的附庸风雅无关,皆因她老人家在我心目中的位置:形象高大。
事实上,我小脚的老奶身材并不高大,个头还没我高呢,我的个头,就一米六多点。老奶没读几天书,却不等于就缺失文化,在我出生的小山村里,老奶比读了些书的山外来的女人口碑都好,通情达理,温良谦恭,贤惠大方,心慧手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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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爷爷当过土匪,也干过伪保长,在弟兄中排行老五。我从小听惯了这么些叫老奶的称谓:五嫂、五妈、五婶、五婆,我们弟兄们是老奶的直孙,自然叫她一个单字“婆”,就像叫妈一样,脱口而出。以至于至今我只知道老奶姓冯,不知道老奶的名字。小时候不关心老奶名字,觉得她是我婆,婆就是她,知不知道名字并不重要,长大了也是,就一直没放到心上。直到现在我写老奶,想知道她的名字,竟然弄不清楚,才意识到为孙之不孝,已无法弥补了。
老奶的娘家我知道,和我家同属一个行政区,是洋县东部最偏远的一个区——酉水区,地处秦岭的腹地,酉水河也是汉水流域的一条不大不小的支流。上世纪80年代撤区并镇,酉水并入槐树关,区公所解体,结束了一级衙门的使命。区公所所在的酉水街,小街不大,沿河道南北走向,夹在临酉水河与频周城公路两边的村落中间,逢三六九日,人们从四面八方到街上赶场,就成了这条小街,小街一度也很繁华,有点像古华小说中的芙蓉镇。

老奶的娘家就在小街北头的一个沟壑里,离街道约半里地。小时候我离家走得最远的,就是到老奶的娘家,多是逢年过节走亲戚去看望一回我的舅爷、舅婆。或是跟着祖父,或者跟着老奶,或是跟着父亲或者母亲。舅爷、舅婆的形象我隐约还能记得些,可能是他们对我这个小外孙的偏爱之故。每去,总有好吃的点心和糖果给我留着,小孩子家贪吃,吃了东西嘴软心细,所以,对舅爷、舅婆的好,一直铭刻在心记忆未泯。

                                                二
转眼,老奶离开我们八年了。
我手里没有多少老奶的遗物。2007年回去,我带回老奶曾经抽烟的一个水烟锅,想作个念想。前几年搬家,不慎遗落在濠洼当时住的房子里,事后我怅然若失了好久。还同时带回老奶坟头的一塑料袋黄土,后来被女儿背着我偷偷养了花,那土也就在黄岛扎下了根。老奶一生喝的酒没有她抽的旱烟叶子多,老奶抽烟是解乏,只有累了才抽几口。那水烟锅里飘散的,有老奶的苦与乐。当我把它弄丢了,觉得有点心痛。

 

现在我手里就只有老奶的一些照片了,记得是我1999年回去照的,那时我还不大会用照相机,照得照片并不令人满意。我看重一张老奶和爷爷的黑白照,拍摄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是兄长请县城里的一个朋友到家里给照的,那是我爷爷唯一存世的照片,也是爷爷老奶一生的见证。
初来青岛的那年,我把照片带到了青岛,找人用电脑制作成12寸的放大照,给家里的父母、兄、妹、二个弟弟各邮回去一张,这张照片就一直挂在黄岛这边的家里。这件事虽小,但有纪念意义,是我唯一可以告慰祖父在天之灵的。他们为人一生,作为我的先祖,除了身后留下的一块坟头,一院祖屋和祖屋的一块灵位,这照片也就是他们还活在子嗣们心中的映像了。
老奶活了八十四岁。我最遗憾的是未能最后见上她一面,没能最后送她老人家一程。现在,真想再握握老奶的手,像伺候于她床前的满堂儿孙们那样,在垂垂老矣的老奶弥留之际倾吐一下情衷,握着老奶的手让她安然地驾鹤西去。而这种奢望,于我,错过了,这一生都没有机会了。我只能在记忆里,在睡梦中,去追忆老奶那双曾经抚爱我的手,去追思老奶的手给予我的亲情,那种血肉相连的脉动与息息相通。
老奶直到临终的那年,身板仍很硬朗,身体没啥大毛病,尽管头上有了些银白的雪丝,但多数头发还是黑亮的,牙齿也没有掉几颗,耳有些聋但眼不花,思维也很清楚,说话吐字清晰,唯独脸上的皱纹,以及黑白相间的头发,反衬出她饱偿世间甘苦的沧桑人生。对老奶的身世,直到她走后,我才想到要破解,已无法从她那双明亮细窄的杏眼中搜寻了,也无法从她那樱桃小嘴里探究了。老奶的瞳仁一直很明亮、清澈,透出她的心地淳厚,为人善良,充满女人的温情,如村口那眼清凌凌的老井水。
我见过文坛祖母冰心的明亮眼睛,我寻不出合适的字眼来描述老奶的眼睛,总之她的眼里隐含着老奶内心的那些喜怒哀乐酸甜苦辣。无论生活怎样,老奶总是把她最美好的一面给予我们,给予我们热爱亲人好好生活的温馨。 
                                            三
打我记事起,老奶就一直很疼我。在我的印象中,老奶、父母都没有动手打过我,唯有祖父在我未成年前经常揍我。小时候,在小伙伴中,我爱耍小聪明,经常煽风点火出馊主意唆使邻家的小孩偷家里的东西出来,大家打平伙。有一次,三叔家的小牛把家里准备请人编晒席待客用的一块煮熟的猪头肉偷出来,让我们美美饱餐了一顿。事后小牛经不住棍子拷打,告我黑状,供出我是罪魁祸首,三叔找上门来,不等父母发话,祖父就一把拽住我的领口摁倒在灶屋,劈头盖脸一顿耳刮子,打肿了祖父的手,也打得我眼冒火花。我生性倔,拒不认错也不回话,最后以祖父赔偿三叔同等大小的一块腊肉告终。

 

那时的一块腊肉,看是不起眼,在农忙时节却能派上大用场,我们村邻兴换工,如插秧、收麦子、薅草等时不我待的急忙农活,东家帮西家,不付工钱只管饭,所以那天午饭是要吃腊肉的。从那以后我知道了事情轻重,有些事不能做,要付出代价的,就再也不敢胡乱当刺头闯祸了。我挨打时,老奶觉得我理亏在先,只能在一旁偷偷抹眼泪。过后老奶叮嘱我,你一天天大了,要懂事,别惹事,说爷爷下手重让我别记恨,私下里煮了两个鸡蛋安慰我。
我们弟兄多,也不是父母偏袒谁,我小时穿得衣服,多是哥哥不穿了扔给我的,哥哥弟弟们能穿上新衣服,而我时常因穿衣服破或不合体,遭同伴们嗤笑,心里很不平衡。记得有一年,老奶偷偷给我做了一件新衬衫,过年的时候拿出来,让我眉开眼笑了一正月。从小我心眼灵活,嘴巴也乖,甚是得老奶怜爱。老奶手脚勤快,槽头兴旺,每年喂两头大肥猪,院子里的鸡和蛋时常不断,我们吃干喝稀碗里总能见着油腥、葱花和鸡蛋。老奶手很巧,会纺线织布,铺得床单、盖得被褥、一家人的单衣、棉衣,多是土布做成的,虽不洋气,但常能换新。在老奶的纺线灯下,我读了许多的书。还有老奶的厨艺,能给我们吃厌了的饭菜变出花样,善于合理搭配,推陈出新。在物质匮乏的时期,老奶把嫩玉米在小磨上磨碎,蒸成浆巴馍,做成面条鱼等。尤其,老奶用核桃仁、芝麻、花生等佐料做馅,做成的一种类似饺子的馄饨,比吃大肉都让我馋得慌。所以,吃了多年老奶做的饭菜,至今回味起来,都觉得是口福,味道特别滋。老奶就是这么个老奶,能在最普通的事情中,搞出新名堂,这些都给我们平淡的童年以许多美好的记忆。
我长大后,母亲常对我说,你要想着奶奶对你的好,没有你奶奶,早就没你了。母亲这样说自有她的道理,我才知道事出有因。小时候我特爱哭。六岁那年,一次哭哑嗓子后,三天三夜昏迷不醒,请了村里的两个医生看,都施不出好法子,判不明病症。最后是小脚老奶请来她的一个远房亲戚,那人是当地闻名遐迩的“端公”,前来设香案给我叫魂。叫魂后的第二天早上,也是我昏迷的第四天,奇迹出现了,我从昏迷中醒了过来,一家人这才长舒一口气。从那以后,我还哭,但哭得不那么厉害了。每哭,老奶就学她那个亲戚,嘴里振振有词,后来我知道奶奶的唱词,跟那“端公”是不同的,她嘴里唱得是秦腔中的一出大戏《辕门斩子》。说来也怪,每听老奶的唱词,我就不哭了。上学后,我对秦腔感兴趣,当时把著名的秦腔《铡美案》、《三滴血》等全本戏能背下来,对我后来的读书与写作,都有不小的影响。我今天能背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地命运,坐在异乡写作,怕是跟老奶当年哄我不哭给我唱词有某种关联的。
我感恩老奶,也感谢那个“端公”。当我走出大山到县城做事,在参与编《洋县志》时终于搞明白了什么是“端公”。“端公”,又称神汉,在旧社会大行其道,尤其在偏远落后的山区,是一种代代相传的遗留产物,按破四旧的说法,就是施行巫术等迷信活动。“端公”多为男性,主司捉鬼驱鬼,在病人家跳大神、请神、做道场。这种习俗在汉水流域,风气很盛,直到七十年代,方才绝迹。在南到巴蜀,东接巴楚的广袤土地上,风俗毕近,文化一体。这在《汉书》、《宋书》、《地理志》都有记载:“汉中之人,不甚趋利……好祀鬼神,尤多忌怨,崇奉道教,犹有张鲁之风”。也就是说治病救人的事,不在医生郎中手上,实际掌握在这些巫师道徒手中。“端公”们大都很神秘,白天售药,唱情咏事,招徕过往顾客;夜晚则受请作法,踏歌踊舞,娱神禳灾。在当地,“端公”又称“脚马”,大意是天神马头驾前执事的使者,受神圣差遣,为百姓驱魔逐鬼。艺人中也有女觋,称作“神婆”。“端公”、“神婆”在山区、农家,比医生的地位高,尤其在我老家陕南,人们遇病痛灾疫,通常不请医生诊治,而私下通过亲戚牵线搭桥,请来巫觋诉神。我是无神论者,不信鬼神,也不礼佛,但我的命是“端公”从死亡边缘救回来的,并非是现代医学。记得母亲说,端公说我的魂丢了,是他奉天神之命把我从阎王那里又讨要回来的。我至今也是半信半疑,但由不得我不信。
                                                四
我的人生,说起来就像黄土地上的苦楝树,结不出香甜的果子。上初中时,在班上学习成绩不差,担任文体和学习委员,就不愿当班长。谁料中途生了一场病,纠缠了两个多月,死活就不愿再到学校了,而一门心思迷上了文学。辍学的那段时间,我的心情很是郁闷,一方面恨自己身体不争气,一方面恨自己脑子进水,任谁劝也听不进,生活弄得一团糟。老奶最知道我的心事,就劝爷爷安排我一天到山地上放牛羊,这样一方面不用出重力气,一方面还可以满足我的看书欲望。我读书最多的时期,也就是那两三年。文闯的名字也是这期间自命的,我曾用学名叫杨鑫,如果没有老奶给我的照顾,我后来离家出走混迹汉中怕也就无从谈起。父亲和母亲都成不了我的保护伞,父亲生性懦弱,听说顺教,逆来顺受,在爷爷面前从不敢大声反抗一句,爷爷在我们家俨然是法西斯,是法官,很权威。爷爷总是嫌母亲愚钝木讷,母亲若替我说话,十句有九句都不管用,挨骂不说甚至惹得我爷爷拳脚相加。

 

老奶一直是我的依靠,也是我最心爱的人。在我十八岁出山后,老奶最操心的是我在外面的生活,那时,我对做饭洗衣这些活计一窍不通,刚去汉中有些不适应,老奶总是问我能习惯不,那心眼里处处都是牵肠挂肚。我也时常回去,就是想见老奶。工作的事老奶说她管不了,就牵心我的婚事,当我领着孙媳妇回家,老奶终于放心踏实了。
后来,我越走越远了,老奶也只有倚门而望的份,把对孙儿的牵挂藏在心里。其实,老奶也有说不出来的苦衷,她膝下就我父亲一个,再未生育,这对方圆有些名望的爷爷来说,有些没有面子,好在有一个儿子,留住了根,爷爷无可奈何,老奶也很无奈。爷爷他们是弟兄6个,我父亲膝下5个,4男1女,这让爷爷感到欣慰,杨门也是后继有人。老奶只生养一个儿子,当我们出世后,老奶就把对父亲的爱延续到我们身上。老奶一直说,你父亲老实不说话,吃的都是哑巴亏,让我们别像父亲那样窝囊。后来,我们弟兄4个相继结婚,妹妹也嫁了人,老奶对每个小孙子小孙女都一样亲。老奶有一条缎子被面一直不舍得自己用,在我结婚的时候,从箱底拿出来送给了她孙媳妇。她对孙子孙女孙媳妇,个个手掌手背都是肉。无论对谁都能一碗水端平,偶有倾斜也经得起风浪,所以一大家人一直相处很和睦。我以为时间之河会一直这样平静地流下去,就像老奶一直很健康。2003年我临别老奶时,说,你是长命百岁的寿星。老奶说,那阎王爷就瞎眼了。想不到2005年丹桂飘香的八月,老奶还吃了一块中秋月饼,可就忽然病倒了。病着的时候,老奶从枕头底下瑟瑟缩缩地摸出一个手绢,一层层剥出一沓子钱来。老奶平时用不到钱,衣食都是三弟照料。这些钱,是孙子们逢年过节时候给她的,她一直放得金贵,说要分给小外孙们,给我女儿还留出一份。那些沾满老奶气息的钱,直到现在,我们都没花。我想,永远都不会花,留作纪念。
                                                 五
在我们村,我家算大家庭,四世同堂,老少20多口人,爷爷在世时,爷爷强权,一直没有分家门另立户。爷爷不在了,这个家就统不住了,分家后老奶跟我三弟一起,仍住在一个院子里。大家舍不得老奶,虽然吃饭不在一张桌上了,但哪家做了好吃的,第一碗就端给老奶,这是不成文的规矩,不用什么条款约束。我的侄儿侄女们放学后,经常环绕在老奶身边,老奶就是家中的“大活宝”。每次,老奶都从自己的箱子里拿出她舍不得吃的糕点、水果、土特产给小的们,然后笑眯眯地看他们吃,一如当年看着爸爸和我们贪吃那样。有时候她想我了,还能接听我的长途电话。老奶一直没有拄拐杖,挪动着那双小脚,走来走去,直到她离世。
祖父的葬礼我赶回去参加了,至少在感情深处与人伦道义上没有太多的遗憾。记得安葬爷爷收拾完丧事后,我见老奶坐在厨房前的门墩上,同母亲说着话,那是我从汉中赶回家奔丧看她很仔细的一眼,那一刹那,我心中一激灵,老奶的身板更加窄瘦了,像柴门上的那扇门板,随年久日深,雨淋风吹,愈加弱不禁风了。夹带着红血丝的眼睛,与黑白相间的银发,使她那张瓜子脸愈加瘦削,皱纹似乎都堆到了脸上,像岁月吹皱的河水,泛起连绵不断的涟漪。
我知道老奶在想什么,她心里念着我爷爷,但她不会说出来,更不会哭出来。女人最女人的时候,是在心爱的男人面前;女人最伟大最坚强的时候,是在自己的子孙面前——我写着写着,鼻子就有些发酸……
迈过古稀,老奶不止一次地流露过一个心愿,老天若要他们走,她要先走,让爷爷送她上山。可我爷爷愣是没听她的话,还是先走了一步,走在了老奶前头。2003年我回去,去祖父坟头烧纸回来,老奶坐在我跟前说,你爷爷强势了一辈子,到死都是。爷爷死的那个早上,没有一点不祥的征兆,老奶也说没异常反应。早上起来他喝了一盅烧酒,这是他每天的日课,就抗锄头到门前的坡地上锄麦子了。临吃早饭了,老奶让从坡上放牛回来的父亲喊他回来吃饭,父亲站在房前的院场上一连喊了几声“大”,不见爷爷应声。父亲便一路小跑到地头,发现爷爷倒在他耕种了一辈子的田地里。不知何时倒下的,也不知为什么倒下的,爷爷就那么毅然决然地走了,没有让亲人跟他道别,也没有留下一句遗言。他的死,让我们不知道原因,至今还是谜。爷爷一生争强好胜,从来不给人低声下气,临终也不跟人说短道长,没有让他的子嗣们受拖累,没有忍受疾病的苦痛,那双劳动者的大手,到死还攥着锄把,恋恋不舍地离开了黄土地。祖父在山地上当了一辈子农民,劳作辛苦了一辈子,他的手指修长,不粗糙而柔软,有些不像是种地人的手。爷爷的身材比我高大,但不发福,很清癯。他死后,身体是绵软的,一直不僵硬。爷爷生不逢时,若遇太平年代,依他的心劲和智商,也许就不是个种地的庄稼把式,也许能把他的人生演绎得更加轰轰烈烈。
村里人都说,我的祖父乃有福之人,一是善终,二有老奶送终,没受啥煎熬折磨,一点罪都没受。从这层面说,祖父虽死得离奇了些,也年岁大了,算死得其所,亦可瞑目。老奶不愧和爷爷做了夫妻,虽心愿未了,爷爷先她而去,但老奶最后的结局,竟与祖父惊人地相似。古人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老奶和爷爷就是父母之命、媒婆之言的传统婚嫁,但也算得上般配的一对。他们都会操持日子,里里外外都是一把手。至于感情生活幸不幸福,我无从得知。不过,依我现在的阅历回头看,爷爷对老奶,还是老奶对爷爷,他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一辈子风雨同舟,患难与共,相敬如宾,不离不弃。以执子之手,白头偕老。若用现代的时髦话说,也甚靠谱:到老的是夫妻,穿破的是衣服。
爷爷去世后,剩下老奶孤零零的一个人生活。孙儿孙女们都已成家,老奶、父亲和母亲长相守,守着那座老宅。老奶老了,心并不老,时常还想帮衬着做点家务什么,只要她一动手,就被我贤淑的弟媳们劝住了。所以,她平时就待在院子里,坐在屋檐下晒太阳。老奶不识几个字,不会看书看报,但喜欢看电视,打发些时光。什么时候看见小孙子们放学了,便开心得很。有邻里来串门,她也高兴,临走送到门外,看着他们走远才回屋。老奶迈过八十,耳有点聋了,跟她说话得放大声她才能听见,即便这样有时还会听岔,惹得左邻右舍或亲戚朋友都哈哈大笑。
                                              六
我回老家,最喜欢做的事,就是搀扶着老奶的手和胳膊走路。老奶的胳臂已很瘦细了,手上、胳膊上松弛的皮肤能被我轻轻地捏起来,上面爬着一些老年斑。每当这时候,老奶就跟我开玩笑说:二瓜,你看,我的皮都松了,老得很了。我连忙逗她开心,把我手上的皮也捏起老高,我的跟你也一样啊!我给老奶背她让我们小时猜的谜语:“一个葫芦七个洞,个个都有用。”老奶很惊讶,说这么多年了,你还记着。我笑说,我头大啊,能不记着自己的脑袋瓜子!当年老奶让我们猜人体器官,笑得我们直打滚儿。跟老奶在一起的时间总是很短,不知不觉就过去了。我回青岛的时候,她一再催我动身,怕我错过了车耽误事情,在朝阳的辉映下,老奶扶着门框,浑身金灿灿的,但显然已是风烛残年,夕阳西下。
老奶晚年比祖父多活了十多年,我想她的日子里没了爷爷作伴,是孤单寂寞的。她和爷爷都出生在军阀民国,经历了太多的时代变迁和社会动荡,经历了太多的人间疾苦,他们的饱经沧桑可想而知。但老奶从不把她那个年代的苦难命运向我们言说,哪怕她心里有苦衷也不曾向我们晚辈倒过,当然我们也很少问及她的过往。在漫长的八十多年岁月,老奶的内心世界,一直是关闭的。虽然我从小被她看着长大,她知道我,我却难以洞明她。看她在我们身边进出,无悲无喜,如金沉默。一年年下来,从每天的太阳出来到日落,那种苦日子让人想起都感到不知从何说起,难怪老奶总是保持沉默。祖父的离去,没有损伤到老奶,至少在精神上,但饱尝苦味的生命历程本身就是一部大书,我们看到知道的,也是冰山一角。
老奶最高兴的还是过大年。每年大年初一,出门在外的孙子孙女们都回家团聚,一大家人围在一起吃团圆饭,预示着日子与人情长长远远。全村人都在这一天,给年长者拜年,这也是悄悄形成的村风。每到那天,老奶早早起来,梳洗穿戴好,坐等着嘻嘻哈哈的年轻人给她磕头,她高兴得很。然后老奶站在院场上,大家都问她,孙子们回来你高兴吧,她就咧着嘴露出牙齿笑。每年的这一天,是老奶最开心的,也是最期盼的。
黎明前老奶停止了心跳。阴历八月二十四晚上,老奶对父亲说,我怕是不行了。后来就开始说胡话了,拉着妈妈的手问我最近来电了没有?再后来就有些神志不清,但还能认清守候在她身边的亲人。听我妹妹讲,她当时在娘家,半夜去看老奶,瘦小的老奶蜷缩在床上,抓着妹妹的手,掉了眼泪。后来老奶就不认识人了,不说话,不睁眼睛,直到家里人哭出悲声。妹妹说,老奶一直惦记着漂在外头的我,常常念叨我的小名,有时是大白天,有时在深夜里。
老奶去世了。死在她睡了六十多年的那张木板床上。老奶走得很平静。但我想她内心一定是放不下她的子嗣们的。
一生都爱干净整洁的老奶,是母亲和我妹妹最后给她洗的脸梳的头,穿上了崭新宽大的寿衣。老奶常说,我都80多岁了,早该去陪你爷爷了,人哪能一直活着呢。可是,我一直以为自己的老奶是不会死的,她是寿星,能长命百岁。当我知道老奶不在了,很茫然,一边知道老奶死了,一边又不确定这“死”的含义。她膝下还有一大堆跑来跑去的小孙子小孙女们啊!她怎么舍得扔下他们独自离去……
我时常内疚的是,在老奶生命最后的岁月里,我没有常回去看她。更让我抱恨终身的,在我得知老奶离世后,没能从千里之外赶回去,在老奶身前哭一鼻子,给她的坟头添上一铲土。作为比土地还厚朴的农民,我知道亲人之间的感情是不用肢体和语言来表达的,再深厚的情也是包裹严实放在心里,就像泥土之于嘉禾。可是,我该例外的,我是搞文学的,文学即是人学。我觉得我应该哭,可是我没有哭。
老奶过世,村人说老奶是喜丧,许多左邻右舍前来悼唁,全村老少几乎都来了,除了外出打工不知情的,老奶的丧葬甚至比我爷爷那时都隆重。村里特意准备了两台戏,都说老奶走的令人不舍……
老奶去世两年后,我才回去看她。一眼望见杨家坟茔的奶奶坟头,我眼里的泪水就下来了,三步并作两步奔进了坟地。那怕远隔千里,我的根在这里,女儿的老家在这里,是我也是她都不能忘记的祖坟。
父亲也老了,母亲也老了。在时间的流失中,我看到父亲身上的劳动人的质朴,同母亲一样,他们为我们滴血流汗,才有了我们的远走高飞。
回家的第一顿饭因要祭奠老奶,气氛有些沉重,但饭桌的气氛,很快就被女儿激活了。压抑似乎不是孩子的天性。尽管再也没有老奶坐在上座,我也不能陪在老奶身旁,父亲依然给老奶的虚位放了碗筷、杯子,那个位子永远是留给老奶的。我知道老奶此刻肯定在天上看着我们。
我相信,无论我啥时回家,无论我回不回家,老奶都站在那个院子里等着我。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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