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遇

或我有更甚于沟口的结巴和柏木的内翻足之残疾,我或正因此故而被《金阁寺》深深吸引和折磨。如果你一旦自认了残疾,则…

随便聊聊《金阁寺》的图片

或我有更甚于沟口的结巴和柏木的内翻足之残疾,我或正因此故而被《金阁寺》深深吸引和折磨。如果你一旦自认了残疾,则被《金阁寺》吸引和折磨就理所当然,不足为怪。金阁之美对于一个健美之人来说,其所产生的作用和形成的观念是单一而纯粹的,那就是美,无论其展现于我为细部、为整体、为梦想、为虚幻,都只为单纯之美,故其因此而成于我内心之观念也只为单纯之美。
但现实问题是:我非健美者。世间或无有健美者。或唯一之健美者为佛。如此,则金阁之美展现于我的无论为细部、为整体、为梦想、为虚幻,必为多重意象且瞬息多变之美,其为多变尤自表现为幻灭象,为美的永恒与斯须之阻隔,为美的金阁与丑的人生之阻隔。就像被枪杀的有为子的美,就像被撞死的鹤川之美,那都是极端可疑的。故金阁寺之美每于关键之时则攘沟口于人生快乐之外。且金阁寺住持道诠和尚的挟妓夜游已使金阁之美有了缺口,使得金阁之美的幻化加剧。故沟口之纵火焚寺乃为必然:唯为美之金阁寺死,为丑之沟口乃得活。因此时之金阁已为怪、实为魔。故目睹亲手焚毁的金阁寺,沟口说:我要活下去。鄙意以为沟口之能活者,因其获得另一种美,即对金阁的破坏所产生的美。破坏即美。
令我颇感惊惧的不是我读了《金阁寺》,并为其吸引和折磨。我之惊惧表现在我作出境之行时只在包里塞了两本尚未阅读的书,一是《金阁寺》,一是《活着》。彼时,我并不知道《金阁寺》之毁,亦不知沟口之残。我在三万三千五百英尺的高空读《活着》,在归国的万米高空读《金阁寺》。当我落地回家,回到那清冷偏僻的居所,为抗拒寒冷而早早钻进被窝、依靠床头,才猛然惊觉:应该把《金阁寺》和《活着》联系在一起来思索。这原来是一个机遇,一次远程航行中的机遇。原来《活着》是《金阁寺》的目的和归宿,而我却在错误的秩序里读完这两本书。我因该先读《金阁寺》,再读《活着》。但果真如此,即当我知道《金阁寺》的归宿是《活着》,我还有阅读《活着》的热情吗?活着如此艰难,又如此痛苦,但福贵却在痛苦中细细体味为人之乐。因为彼时对于富贵而言,已没有了金阁。但福贵是不知情的,其于生活在金阁被焚毁之后全然无知,故而金阁虽毁,却未能在其内心留下阴影。因此,我在福贵和金阁寺之间,得以目睹一个巨大的空洞空间。我不小心步入其间,这不仅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地带,连世代的劫灰亦荡然无存。我于此踟蹰徘徊疑犹,抽烟咳嗽叹息。然而,我知道我目前所处之空间的两端都站着谁:一端是沟口和被他焚毁的金阁寺,另一端是福贵和他五个至亲家人的尸冢。他们从两端向我施压。我被巨大的悲怆力量推搡着,一路跌跌撞撞。我发出恐惧而绝望的呼号,并在坚硬的沙石路上用尽足力猛烈踏步。但由我发出的声音如此微弱,竟在这个空洞空间里没能产生一点反响。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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