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芦苇荡

我的家乡——车村,位于乳山河下游,河套里生长着又密又高的芦苇,刚记事那会,因为从没看见海,就常问我爹,“海到底…

我的家乡——车村,位于乳山河下游,河套里生长着又密又高的芦苇,刚记事那会,因为从没看见海,就常问我爹,“海到底有多大?”
爹寻思了一会,说:“反正比我们村的芦苇荡还要大许多。”我瞪大了眼睛,伸着舌头,那种大,是怎样的一种大呀!

随便聊聊的图片

村里的芦苇荡,一眼望不到边,人钻进去,就像鱼钻到了海里,是很难找到的。四几年跑鬼子的时候,河两岸的百姓就躲到芦苇荡里,保全了自己。村里的孩子们常进去躲猫猫。有一次,有个叫冬子的孩子在里面迷失了方向,大人们找了一天两夜才找到,但由于惊吓过度,冬子竟然痴了,不言不语地像少了一根筋。从那以后,娘就常吓唬我们,不让我们进去玩,说是里面有狼,还有碗口粗的蛇,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控制不住自己,孩子的好奇心常常可以战胜很多恐惧。

今年秋天,邀请几个朋友去村里看芦花,芦花开得正盛,银白色的芦花汇成了一望无垠的大海,微风吹过,掀起一阵银白色的波浪,同时发出“嚓嚓”的声音,这声音不像海浪的声音,比海浪声要尖要利,更能让人绷紧心弦。朋友们从没有看过这么多的芦花,都陶醉了,拿出相机从各个角度拍着照。我自己走进芦花荡,想安静地坐一会,因为这里留着我太多的记忆。
小时候,每到了阴历的十月中旬,地里的花生、玉米、地瓜、大豆和高粱都收拾妥当了,打的烧草也堆成了垛,烧一冬是没有问题了。有些懒汉子烧热了炕,玩起扑克和麻将;更多的乡亲则是走进芦苇荡里割芦苇。芦苇可以用来编苇席和盖房子用的草帘子,小时候,村里的大人个个都是编苇席的高手,那时候,娘不让我到处跑,逼着我给她打下手,爹用一把锋利的小刀把芦苇劈成很均匀的细条,然后用水浸了,这时的苇条柔软了很多,不会轻易割破人的手。娘编苇席的时候并不十分专注,眼睛可以看着别处,但手中的苇条翻飞,并不停止,一根编完,再续上一根,一看席子的纹路,没有丝毫的差池。

那时没有漂亮的塑料席子,家家户户都铺苇席。每隔五天是一个集日,娘起早熬夜地编,才可以编两张,由于长期编席子,指头上常常会划上口子,一整个冬天,娘的手上总是缠着一圈圈的白胶布。把编好的席子拿到集上,不用叫卖,很快就可以找到买主,因为很多人都知道高老二媳妇编出的席子不仅结实,而且花样好看。别人家的席子卖八块,我娘的席子可以卖到十块。卖了席子,我总嚷嚷着吃油条,娘过日子仔细,每次只称一斤,还没有走到家,就已经被我消灭了两根,刚要拿第三根,手背就被娘打了一下,“小馋猫,不留给你奶奶和你爹。”我只好咽了口水,收回了手。
眼前的芦苇长得如此茂盛,芦花连成了片,像刚下过一场瑞雪。不过目力所及之处,却没有一个割芦苇的人,我对自己说,现在谁还用苇席,村里早没有人编苇席了,娘的手艺也该失传了。想到这,我的心里像缺了一块,三十年前的这个季节,娘一定在芦苇荡里忙活着,拿着镰刀,弯着腰,不时地往手上啐着唾沫,太阳从乳山河的东岸移到西岸,大片的芦苇在母亲踏过的地方倒下了。倒下的芦苇被娘打成了捆,立在河套子里,威风的像个哨兵。年轻时,娘的脸像芦花一样白,但是经过了烈日和冷风,她的脸渐渐地变红,以至到最后变成了黑红,现在她的腰永远无法挺直了,还拄上了拐杖。她是北方农村万千妇女中很普通的一员,谦卑得像棵芦苇,但是她却用编苇席的钱,养大了我,让我一个普通的农村孩子,进入了大学,然后成了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 。

娘铺的苇席已经太旧了,有几处用粗布打着补丁,我从城市带来漂亮柔软的塑料席,要给娘换上,被娘喊住了:“我在苇席上睡了一辈子,别给我换这些洋玩意儿,我享受不了。”我也是在这张苇席上长大,对这苇席也有特殊的情感,只要仔细闻,就可以闻到苇席上的淡淡清香,这是河套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我觉得娘可以从这张旧苇席里感受得更多,听邻居二奶讲,我娘常常在午后,沐着阳光,摩挲着苇席,嘴里念念有词,她在回忆什么?回忆自己的青春吗?
娘的故乡是对岸的邓家村,她二十岁那年,到河套里割芦苇,碰上了同样割芦苇的爹,爹是个木讷的人,尽管发现了像芦花一样漂亮的娘,但仍是闷头干活。直到娘开了腔,“大哥能不能给碗水喝。”爹赶紧给娘倒了一碗水,也许是真的渴了,娘一气喝干,他赶忙又给娘倒一碗,娘只喝了一半。她喝完水,撂下一个微笑便走了,爹很长时间都沉浸在这个微笑里,看着娘走远的身影,爹仰脖把剩下的半碗水给喝掉,他从这水里喝出了不一样的味道,喝完后,他吃吃地笑,怕娘回来看见,又赶紧倒了半碗水,放在原处。

后来,他们经常在芦苇荡里见面,话也由少变多,娘喜欢我爹的勤快老实,打听我们老高家的口碑不错,人枝又旺,于是就和我爹在芦苇荡里私定终身,我常怀疑,我到底是不是在芦苇荡里发的芽,若非如此,为什么对这片芦苇有这么深的情愫呢?
离开芦苇荡的时候,我们都有些不舍,此时不知是谁看见远处飞起一只野鸭,野鸭比家鸭小很多,但能飞得很远,野鸭落到我们不远处的水面上,一个猛子钻下去,又在很远处的水面里钻出来,拍拍翅膀,晃晃头。我一直看着野鸭慢慢地变成一个小点,融进了苍茫的夜色中。

关于作者: 加米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