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关:行不得也,也罢。不如归去,也罢。

已经是秋天,秋得很深了,衰败的草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路边的黄色野菊花兀自艳艳地开着,开一种无名的灿烂。他孤独地…

已经是秋天,秋得很深了,衰败的草叶在秋风中瑟瑟作响,路边的黄色野菊花兀自艳艳地开着,开一种无名的灿烂。他孤独地走在那条道路上,阳光从背后洒下来,洒遍道路洒满山野,也洒在他苍老的背上,给他的动作里添上一抹无奈的凄凉。他背着阳光,缓慢迟疑而沉重地走着。山依旧是那山,路依旧是那路,苍苍的旷野一如昔日的苍苍,飞动的峭壁仍是昔日的飞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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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年青的他不知走过多少回,每一粒石子都留下了他少年的痕迹,每一棵矮树都叫得出他的乳名。从那以后,他只有在梦中无数次走过这条小路。在那些凄风苦雨的夜晚,他由清醒步入沉醉时,百转千回的愁肠中,它是他踏上故乡的唯一归途。而今天,当他终于踏上这条道路时,却走得是如此沉重,如此惶惑,好象每一步都在踩痛历史的伤痕。
近乡情怯原来缘于心中那道深深的伤痕,他黯然地想。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在那个岛上,他用了半个世纪的时光,深深浅浅地吟哦这片撩动心弦的透明地流动的月色。半个世纪在他的脸上凋零成风蚀的痕迹,苍老地板结着。乡情乡情,是那一日日深起来苦起来的无可排遣的无奈吗?他细数着那些白昼和夜晚,守在那个远远地飘荡着的孤岛上,想着那一步三回首的别离,梦着那姗姗而过的记忆。明天,不知又会飘向哪一方去了。人是孤魂,岛是永远也不曾风干的一滴孤泪。而那道窄窄的海峡,横在中国的历史上苍白地流着血,一流已是半个世纪,半个世纪仿佛一道亘古的鸿沟,在他的心里彷徨成一个断层。他不知是该锁上从前还是关闭往后,从前和往后都是那面破碎了的铜镜,日复一日地在五陵少年的眼里,映照出长安街肥马轻裘的繁华。只有那不知愁的浪花,总奋不顾身地扑上兀立的馋岩,一片片如雪的飞溅,飞溅在少年的鬓发。鬓间发上如今只是凋敝不堪的星星。
星星只是冷漠地俯瞰着人间世。月缺时,他饮酒。月圆时,他饮酒。在酒中他看见故园摇曳的风姿。今夕何夕兮,故园故园故园。故园在酒乡里如慈母的容颜,隐隐约约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慢慢地被时光蚕食,一点一点地愁苦着他的情怀。故园是风是雨是阴是晴?故园仍是残留在心头的不曾稍改的乡音。那些土地不是他的,他只是一个孤独的过客。没有中秋没有清明的日子,中元夜的轻烟不知飘向何处去了,至于那常在青石板小巷中卖杏花的小姑娘,就是梦里她也再没有来过。这一切,他都留在在那片大陆上了,那是祖祖辈辈的安息地,有他永远也扯不断摆不脱的苦菩提的缠绕。隔着帆影飘飘的海峡,隔着一重又一重关山,故园是如此熟悉呵故园又是如此陌生。骏马秋风的塞北,杏花春雨的江南。迢迢。遥遥。青山隐隐,隐隐在青山之外的故园在微曦的天光中仍是无际的迢遥。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天涯天涯天涯,天涯啊故乡。可是此时彼时,他都只是个沦落天涯的无望无助的异乡人,只有悲怆而坚定地站在望乡台上,望着月圆和月缺,守着最初和最终仍未曾稍变的执著。迢迢遥遥的岁月中,几回梦断又梦续的,仍是天之涯的乡关。
半个世纪,他的脚步从美丽的台岛到喧嚣的美利坚,从北美大陆又到静谧的欧罗巴,经过一片又一片富饶的土地,历尽一岁又一岁伤心的繁华,然而,他只是一枚飘落的枯叶,终日在异乡的天空游荡,脚底未曾沾过故园的泥沙。他乡的锦绣不是自己的江山,那些尖顶的教堂里没有灵魂的归宿。满面的风尘中,掩饰不住的是梦萦魂系的归乡的向往,他是一日日地憔悴在归去的渴望中了。可是,当他踏上这块土地时,心却剧烈地震颤起来。这山,这水,这道路,一切都似曾相识,然而一切都未曾相识,本是熟悉和亲切的记忆,转眼间竟是满目的陌生。半个世纪,沧海桑田,一切在一刹那间如陨星四落,流云般飞散了。未老莫还乡,还乡需断肠。而今还乡时,他已不是那笑掷千金、浪荡岁月的五陵少年了,可是故乡安在?故乡,异乡?异乡,故乡?恍恍惚惚之间,他知道故乡是指缝间那条永远也抓不住的游鱼,他则是个飘泊无依的异乡客了。雁字南回时,他偶尔可从芦苇荡呜咽的箫声里,在月光一般飘渺的追忆中,去寻故乡的影子。

灞陵早就不种柳了,那青青的柳色只刺痛游人的眼睛。
他惶惑的脚步蹒跚起来。荒烟蔓草在夕阳的余辉中燃烧,凄怆的黛青色远山间,隐隐约约的是连接着天地的中元夜的青烟,袅袅。有哪家的母亲在为儿子招魂:魂兮归来。
田园将芜兮胡不归?心灵将芜兮胡不归,不归?归去,归去,归去庾信的江南,苏小小的江南,归去蔡文姬胡笳十八拍锻打过的江南。江南是梦里的永恒,江南是醒来的瞬间,江南是那一声深山里叫得最嘹亮的鹧鸪:行不得也,哥哥。
行不得也,也罢。不如归去,也罢。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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