耍故事

“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年后“人七”刚过,史家城那边密集的鼓点就隔沟传过来,挑逗着寺底和康村的故…

“咚咚锵,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年后“人七”刚过,史家城那边密集的鼓点就隔沟传过来,挑逗着寺底和康村的故事头们:耍不耍,耍不耍?要耍jilian(赶紧)动弹sang!没等几个队长应允,耐不住寂寞的年轻人拿起家伙就敲将起来,“咚咚咚咚锵,咚咚咚咚锵,咚锵咚锵咚咚锵。”似乎在回应:好好好好哇,行行行行呀,等着等着你等着。要知道,参与耍故事的大人娃娃都要额外记工分的,队长也被这铿锵的锣鼓声震撼得心动了:nia史家城都勾锣带铰子的动弹开了,qia不当外怂囊鬼!于是,烟锅子往鞋上两掸,鼻一擤,咳嗽了几声,胡子啦茬的嘴里蹦出两个字:“耍么”。年轻人高兴得把锣鼓敲得更欢了。

那天晌午饭的碗还没有撂下,故事头就站在que地了。故事头辈分低,受皮磨,爱耍会道。“啊哟老奶”,他一进门就说:“nia你wai沙锅子怎么做肉来?我在崖头都闻着爨哄哄的”。父亲和哥哥来过年时,不忘带一罐豆腐乳,母亲就做几碗兰州的糟肉。母亲连忙用兰州话说:“你这个崽娃子,来,咥个满福唦”。他接过母亲递给的筷子,夹了一片肥瘦相间,白里透红的五花肉,放进了那张被龅牙鼓着而合不住的嘴里,油水子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母亲晋让着让他再吃,他一边用手抹着嘴角一边说:“不了,老奶。你jilian把柜开开”。筹故事时,故事头挨家挨户的翻箱倒柜,只要是耍故事能用上的,床单花布衣服枕巾,镜框帽子头套围脖,甚至老衣陪房———都放进了他带的那个偌大的包袱里。村里家家户户有的没有的,柜子都让故事头翻了个底朝天。人们也不犯病(生气):耍哩木,怕啥!据说还有个讲究,耍故事穿谁的老衣谁长寿。因为憨憨他爷的老衣耍故事用了十几年了,憨憨爷还精神着哩。故事头从岁大帮我们在街里买的那个上面画着“鱼儿搬莲”图案的桐木柜子里翻着,突然,他大叫一声“哎哟,怎么还有这东西哩”,边说边拿了出来,原来是一件毛料子西服上衣。“这是好东西,qia这里人连见都没见过”。只见他从上衣ca 子里(口袋)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本子和半截铅笔,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上:“学武妈,西服一,床单一,花布二”,然后说:“老奶,你慢慢收拾去,我交差去了”。刚走上洞子,他又在崖头大喊:“老奶,我险呼呼给忘了。饭吃了你们过北头六队里去,夜黑来议故事,nia让这姊妹三妆身子,还让你扮故事哩”。母亲高兴得满口答应,因为我们娘几个都可以挣到额外的工分了。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吃罢饭收拾好了案上锅里,母亲就带着我和弟弟妹妹去北头六队。寺底村位于沟边的架板庄子一绺儿的面朝东,也许老先人为了打窑省事,担水方便,而没有顾忌到有钱难买面朝南之说。庄上面走得wan(绕)大圈,我们就从庄下面走。下了五队坡,撂下饭碗的外前人们一边打着嗝一边卷着烟走出了家门 。吃完饭的七碟子八碗,则理所当然地留给了屋里人。他们看出我们去干啥,有的说:“岁奶,几个娃娃今huang午给qia赢人呀木”,有的问:“老奶,你吃了吗?”母亲连忙回应“吃了,吃了”。“那你吃好了没有?”母亲不知其中有诈,说:“吃好了”。“你把屁给吃好了”。母亲从父亲那里知道:奶奶孙子没大小,怎么耍上美就怎么耍,耍笑为上,也不犯病,任由他满嘴胡ran。那个母亲的孙娃子则如同牵豹豹立在驴球上———站肾(胜)了,得意地笑着,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喷出了刚刚吃过的玉米面黄渣渣子。

还没有走到沟边的开口碾子窑,就听见了“咯吱咯吱”声音,走近一看,原来是月定儿和他妈当英在碾米。“老奶,十五了我给qia做粘糜子糕,过吃来”,当英热情地一边扫碾盘边上没有碾上的糜子kuo子,一边招呼着母亲。月定儿也擦擦nei neng前里晶莹的汗珠子,用“咬舌子”话说:“过吃来,过吃来”。

刚进了六队官窑院里,一个声音远远的传过来:“啊哟岁奶,你把我等得急死呀么?”一看,原来是憨憨妈。她和母亲一样爱看戏,懂一些戏文和故经,就让她俩扮故事。“你三个都是净脸子,到你访贤哥那儿打脸子去”,大故事头兼总管生选大把我们带到访贤哥跟前化妆,旁边则是旦角出身回家务农的岁才大在收拾花脸子,因为别的人不懂也不会画脸谱。净脸子好收拾,旦角(丑旦除外)小生基本一个模样,一种画法。花脸子则不然,装身子的人得剃头,化妆时先要zeng上勒头布子。岁才大使劲地一绑,有的孩子眼泪花子满眼转哩 ,有的干脆大叫一声:“岁爷,我的头啊!”在院子里画好妆,就进官窑里扮身子。细心热情的荣宽他大是大衣箱,保管着所有的行头。他早已把头帽、髯口、把子等分门别类挂的挂,摆的摆,谁要啥,都到他哪里领取。听他们说,破四旧时,把村里置办下的耍故事唱戏用的服装头帽都烧的烧,捶的捶,日塌得光光的,现在每逢耍故事 都要到大庄、南北、西坡子等邻村,有时还翻沟到春荣原上去借。母亲和憨憨妈这时候忙得不亦乐乎,她们给所有的旦角除了梳头,还要穿衣服。所谓衣服,也就是故事头在各家柜底子翻出来的花布和被儿面子。母亲看过好多戏,戏里面的人物穿啥戴什么,她根据现有的条件,一个一个精心地zao扮。《花亭相会》中的张梅英 ,《劈山救母》中的三娘娘……都被母亲用花布、被面子、纱巾等等打扮得还像那么回事。收拾完脸子的岁才大和访贤哥这时也到窑里来指导,看谁的头盔没戴正,谁的把子没拿对。花脸子大多数要戴髯口,但不知道自己这个角色戴什么 ,急得在窑老老里喊:“岁爷,我戴的是啥么?”岁才大高声一个个答到:“你是三绺须”,“他是满口髯”,“张飞喳喳胡子圆瞪眼”……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2张

“他老妈,你这儿好lia木?”“岁才兄弟,时间差不多了”,生选大进窑里问询并催促。“好了,好了”,母亲给那个女子娃耳朵上面cai好最后一朵塑料花,答应着。岁才大和访贤哥连忙在院子里按照“故事”一组一组地叫我们站好:“花亭相会” ,“劈山救母”,“李彦贵卖水”,“虎口缘”,“三结义”……

忙乎完筹、议、扮三个程序后,就进入最后一个也是最热闹的一个环节———耍故事,其实就是到村子里巡演,转个圈圈而已。故事分为马故事、车故事、地故事、亭子等。地故事一般在黑了耍 ,其余在吃过huang午饭人们闲下了进行。三个村子里,康村以马故事见长,寺底拿手的是车故事 ,而史家城的亭子最为亮豁。

我们来到大场时,这里早已驴声马叫唤,热闹非凡。首先安顿的是马故事,因为它走在故事队伍的最前面。说是马故事 ,确切的应该叫驴故事,因为除了春官和装关老爷身子的人骑五队、六队仅有的两头高大的骡子外,其余的全都是从三个队马房里牵来的驴。驮故事身子的驴由本队的饲养员牵着,岁才大和访贤哥等娃娃们骑好后,就挨个给教着za势,也就是摆造型。关老爷的偃月刀怎么举,猛张飞如何挑喳瞪眼,他们一一示范,从严要求,一点不含糊。安顿好他们,就该车故事上的我们了。车故事由六挂子架子车罩扮的彩车组成。彩车的罩扮也是有讲究的,先在架子车上绑四根竿子,用布缠绕。然后在下面围上老布做遮掩,再用大床单或被儿面子封顶,后面还像上面一样挡住。挽上几个大绣球疙瘩,点缀在车的四周,中间挂上镜框子。一辆车上一转子故事 ,妆身子的娃娃根据岁才大和访贤哥的示范,分别列好势子,有的拿着道具或把子,有的徒手,跪的跪,坐的坐,一挂子车上套着一头驴 ,跟着本队的两个人或吆牲口或保护车上的娃娃。

一切安排停当,生选大对最前面的春官世凯哥(陇上剪纸大师尚秀琴的外前人)大喊一声:“走”,浩浩荡荡的故事队伍就出发了。

故事最前面是头顶礼帽,身披呢子大衣,手执一把羽扇,鼻梁杆子上架着一副黑墨眼镜的春官,他肚子里有墨水,见啥说啥,随机应变,长短不一 ,押韵顺口的句子信手拈来,脱口而出,一般人不能企及。涉及的对象有人有物,有情有景,或褒赞表扬,或戏谑调侃。记得有一次眼看要出发了,我们四队一挂子车上的牲口出来问题。情急之下,负责这挂车的两个人只好一个前里驾辕拉,一个在后头推。人家康村的春官见状,一顿sang pai:四队里社员心不齐,一挂子车上没有驴。前面套着刘生凯,后头跟的杨如意。
……

后来,访贤哥上大学后到外地工作了,耍故事时就由我和岁才大收拾脸子,黑了还和故事头们一起议故事。议故事除了又能挣到加班工分外,最最主要的是在管饭处喝汤———吸溜一碗熬的起皮的米汤或者玉米拉子,咥一个秃子光圆馍馍夹三大王。嘿嘿,简直是豁豁搽粉哩———嘹zan破咧!

再后来,我也离开了寺底 ,“耍故事”成了我心中挥之不去故事……

关于作者: 加米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