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人间世

之前老爸两次因肠梗阻住院,两次居然是住在同一个病房,先是+35床,尔后原35床出院又被调整为35床,正是第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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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老爸两次因肠梗阻住院,两次居然是住在同一个病房,先是+35床,尔后原35床出院又被调整为35床,正是第一次住院的床位。

一间约三十平米的病房里,三张病床一个加床,一个病人至少一个陪护,有时两个,或者探视的亲友一波又一波,使得这不大的空间有时嘈杂得像个市场。

36床

第一个邻近的36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乡下男人,已近痊愈,每天仰在病床上看手机小视频,声音开得很大。

有天午休时间,我忍不住提醒了他一句,他反问我:声音大吗?我觉得不大。之后还是把声音调小了些。不过听同病房的陪人说,我在时他就把声音调小,我不在时他依然放的很大。幸好他很快就出院了。

第二个36床也是个农村老汉,听说是结肠癌改道又改回的手术,是从加护病房转过来的,陪护他的是他的老伴。

老两口很朴实,从交流中得知他们也很勤勉能干。育有二子二女,老夫妻分居两地给两个儿子看孩子,家里还种着自己和儿女的十亩地。

老太太说老头这病就是累出来的,六十多岁了没偷过一天懒。病房里的人都说你们可以这次趁病休息调养一下,把身上的担子撂一撂。她拍着大腿感慨道:撂不下呀,老二家刚添了小二,怎么也得给他带到上学吧。

同居一室一周时间,老头获准出院了。在此期间,我没见过他们的四个儿女来看望过一次。

第三个36床是个在本地做生意的河南人,急性阑尾炎割除,一子一女和老婆轮流陪护。老婆不合时宜的穿着窄裙,护士问什么一问三不知,让签字连名字都不会写。

河南人的老婆不知怎的就丢了包,哆哆嗦嗦找来找去也没找到,还被老公骂得狗血淋头。

几天后他们就出了院,那包竟被第四个36床也是原来的37床的家属发现了,就掉到了床头的夹缝里。

从护士那儿辗转找到河南人的电话联系上他,河南人的闺女来取——是他们家唯一的一个大学生。第四个36床的家属老太太撇着嘴说,就这么取走了,连个谢谢也没有。

第四个36床是原来的37床,是个比我爸大三岁的老爷子,做了肠粘连切除手术后又转回到普通病房,成了36床。

这一家子的人员构成最复杂——原本支支吾吾说是俩儿子,手术后转回来又冒出来个大儿子。

看面相就知道这大儿子和另外两个儿子不是一个妈生的。大儿子陪护比别的儿子仔细,也比他们少些言语。那两个儿子到一起就鸡争狗斗,不在一起就互相诋毁。老头和老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各护一个,却又背地里互相指责他们的不是。我不知道假如他们的某个儿子听到,内心里会不会有凛凛的寒意,我有。

除了大儿子以外,这一家子个个都像披着锋芒的刺猬,随时随地可以互撕,完全不顾及场合和体面。然而他们对外人都是和和气气的,满口道理,他们的道理只讲给外人,他们的坏脾气都给了最亲近的人。

小儿子有次气急了,恨恨地说我们就是“垃圾家庭”!说实话,很多家庭关起门来都有难与外人道来的矛盾与龃龉,能够不撕破脸皮的隐忍即算是对家人最大的善意。

37床

第一个37床转走还未转回的时候,第二个37床从加护病房转过来,也是个农村老男人——我看不出他的年龄,两口子面相很显老,然而身板和精神面貌又不像太老的老人。

他直呼我爸“老刘”,喊我“闺女”,我问他多大,才知道他才五十六岁——我笑他,我五十了,你还喊我闺女。他和他老婆讪讪道,恁城里人脸嫩,看不出来岁数。

他们又问我当奶奶了不?我摇头。那当婆婆了不?我说只有一个闺女,还在上学。咦——他们拉着长腔显得很为我遗憾,他老婆骄傲地说,我在你这个岁数,大孙子都快上学了。

+35床

我爸从+35床转正之后,+35床住进来的是个年轻人,他从房顶上掉下来摔断了肠子,还摔掉了5颗牙,一说话就“弗弗”的漏风。

年轻的小媳妇和他爸爸伺候他,加床没有陪护椅,小媳妇儿就铺一块垫子睡在地上。

小媳妇很能干,不停地洗洗涮涮,把丈夫照顾得很周到。就是不大与同病房的人交流,走起路来也愣了吧唧的虎虎生风。凡是利落能干的人都有个性,我想。

有天查房,大夫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大三阳?小伙儿有些不置可否,媳妇和家人也未做明确表态。大夫说这个是传染的,你们家人尤其是亲近的人,最好都做一下检查。

我们从旁听了不由大骇,病房里居然住了个传染病人,这还了得?几个床的陪护悄悄聚集商量,并去找护士长交涉,希望能将他调出去。

护士长解释乙肝病毒携带者并不从空气传播,只要不是亲密接触的人并不会被传染。话虽如此,但我们内心都多了些忌惮。比如他上过卫生间,我们都会把坐垫做消毒处理。

小媳妇大概也觉察到同病房人的疏离,愈发不与我们交流。十几天的时间,直到他们出院,拢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在面对不可预知不甚了解的风险时,我们用疏远和提防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抵御未知伤害时也把友善隔在了外面。

小伙子出院后第二天,第三个+35床住了进来,居然就是我爸转正之前的那个35床老大爷。

老爷子和我爸同龄,第一次微创后病理检验结果不好,还需再动一次大手术。

“二进宫”的老头倒很乐观,嗓门和他的手机铃声一样大。他执意在术前不要任何家人陪护,独立自理一切。

我爸出院时,老头还在等待手术。他笑说风水轮流转,等他做完手术转回病房时,说不定还是原来的35床。

这一间小小的病房,不断有人住进来,也不断有人离开。酸甜苦辣百味杂陈,喜怒哀乐轮番上演,是人间世,也是纷纭人间事。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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