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冒着冬雨来山里

入冬后江南早晚冷嗖嗖的,连天阴雨。妻子回城要把留在原厂里一些旧物搬走,腾出最后两间房子。两万三千多平的楼房、四…

入冬后江南早晚冷嗖嗖的,连天阴雨。妻子回城要把留在原厂里一些旧物搬走,腾出最后两间房子。两万三千多平的楼房、四十多亩园区,也只剩下这两小间屋旧物了,放又没地方放,留也没甚用处。此前那么多东西丢的丢,扔的扔了。临走前包了许多饺子装袋放冰箱里,交代我写文章不做饭就下饺子吃。她此次回去心里是有些波动的,只是没说而已。

原先说要来江南赏景的一些旧友渐渐都没了音讯,我趁冬雨间隙清理园里枯死的树,几条小狗蹿来跳去的,满身泥巴。以前看到树木花草枯萎,总有些伤感。其实,春暖花开,骄阳似火,多事之秋,冰清玉洁,四季里都会有荣枯,哪一个年轮里不埋藏着喜悦的笑容、伤心的泪水。我们记得住往事,谁能记谁到永远呢?

天之将晚,雨还在下,风依旧冷,有人在敲我家门。阳阳、黑豆、四妹小狗们早先于我跑到门口,一齐声“旺,旺旺”。我出门一看,竟是这位久违了的先生立在雨中。先生未待我打开栅门,指着我向他夫人介绍说:“这就是传说中的何显玉”。啊呀,先生真是高抬我了,十几年前或许我还有些传说,现在只是一介山野之人。我倒是真没有想到,这么冷的冬雨中,先生怎么会与夫人一起来江南敲响我山间的门。

先生进屋,还未坐下便说,“听说你到江南,我要来看看你才好放心”。屋内空空,打开的门窗忘了关,室内与外面差不多冷。我忙着关窗户,先生这句很有温度的话,让我回想起十五年前那个夏日中午,炎炎烈日下的省城琥珀山庄入口处,我遇到他时的情景。

 

先生认出了在路边徘徊的我,快步走来抓住我的双手,说的也是这般温暖心窝的话语。那时,我刚在巢湖跌碎过灵魂,被人从地狱门口抢救回来,身心俱损,说话与思维都不连贯。许多年华如水般流走了,遇见先生的那天日记还保存在,落款日期是 “2005年8月9日 星期二,晴。” 其中有当时见面的场景:


先生看我满头大汗,想拉我到树荫下说话。可路边新栽的树太小,无荫可遮。便拉着我的手站在太阳光底下说,‘我们一直都非常看重你,你是晚报的一块金字招牌,也是安徽非常有影响力的记者。那天中午,我获知你在巢湖出事后,非常震惊。我对他们说无论如何要不惜一切代价抢救,有什么闪失与不幸,我们无法交代’……你在以前的记者生涯中,写出那么多好文章,挽救了那么多人,鼓励过那么多人,你是真情的投入。我到集团来后,连续四年上台给你颁奖,而你已经连续五次获得‘最受读者欢迎的记者’称号,我跟你沾光在晚报上露过几次脸!

山间傍晚的风格外冷,天又下着雨。先生衣着单薄,面容清瘦,刚与之面对,他还是那么让人如沐春风之感,有种温暖在传递。

 

先生说这次来之前,你嫂子听说我要来看你,惊讶说何显玉可是个非常有名的记者,其实她又没见过你。先生夫人在一旁笑说,“没见过人,还没读过他写的报道呀?你不是也说过当年他写了那么多好的报道。”

现在回想,十五年前夏天路遇先生那天距我坠落地狱才二十天。所幸事发当时被金学永发现呼救,范自法院长、陈万军副院长和医护人员抢救没耽搁片刻,从死神手里硬是夺回我的性命。我躯体重回红尘,灵魂还在路上,一切已不是旧时的模样,都市街头多了一条流浪狗。先生在街头逮着我说了那番温暖我心的话语,无疑让我依然慌乱迷茫的人生定了定神,给我勇气涅槃重生。平常人说“涅槃重生”只是一句话而已,真的亲历碎了一地的灵魂涅槃过程绝非想象中那么容易重生。那时尚有人担心我之死会影响集体名誉,对外统一口径说我是为情所伤,与单位无关。

 

其实,如我这样从乡村草田埂上挤进热闹都市谋生的人,最初大都用倔强与勤奋来掩饰内心的自卑与胆怯。我年过三十五周岁,报业集团党委破格将我调进晚报社,圆了我的记者梦。我在强手如林的报社坐上首席记者火炉上,就像一头笨猪被一群强悍的狼没日没夜追赶着。那时公开招九个记者,能有四百多人考试,一批大学老师也挤在参考队伍中,能当记者的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跑社会新闻,扶弱助难,有时一天能有三拨老少几代人到报社见到我就跪下一片,仿佛只要我一出手,就能化解他们的不幸,救他们出苦海,捐款也会雪片样汇来。其实,求助到我的十之不能扶其一,那九桩都留在我的心里,渐渐垒成一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还有我采写的揭露人间丑恶的批评性报道,几乎每篇都会引起激烈的反击,大领导批示的,恶人恐吓的,上门要打断我腿的,多得海里去了。我在采访中被穿制服者下毒药几至丢掉性命,被大狼狗咬得血染衣裤,被一群官员当众殴打…..像告状、打官司、批示查处,这已是对批评报道非常文明的做法了。我调查枞阳52个木瓦匠被骗出国打洋工,每人交的4万块钱保证金讨要不回来。这条新闻线索还是当时退休的省领导陆子修在环城公园看到他们饿得躺在草地上,两天没吃饭了。老人到街头买了几袋馒头给农民们吃,拨打报社新闻热线。我采写报道出来后,组织他们出国务工的单位自称是厅级单位,你报社算个什么东西,谁给你们权力批评我们的?这事儿直到当时的省委常委、副省长张平出面过问,才算了事。

 

我在记者生涯中的种种经历深感记者和其作品,其实比鸡蛋还脆弱。我们怀一腔热血,自以为秉正义之剑,其实触到冰山任何一粒石子,就会蛋碎人伤。记者的心里时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受到的暗伤在心,看不见摸不着,慢慢积淀成块垒。
先生看了我的两个书架,称读过我收入书中那篇写他的《路遇》日记。先生直言,“你写得太简单了,那天好多内容你未写进去。当时我很生气,也非常心疼你。事发那天中午,我要丁传光下午跟我一道去陪你度过难关。他们劝我不要去,怕增加你的压力。我要求他们必须有人住在那里,随时处理你治疗过程中的事情。”是呀,那个夏日的正午,烈日下先生确实说了许多掏心窝的话。我那时记忆还没有恢复过来,仅凭残缺的记忆写下片断,已经足以慰藉我的过往人生了。

山里的天说黑就黑了,黑到伸手难见五指。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该为远道而来的先生和夫人做什么样的晚饭呢?连我远在城里的妻子也着急的不得了,唯恐怠慢了先生。她平常经常听我说起先生的诸多事情,对先生施于我的关爱,她也是样样清楚。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作者在山里种的青菜,还有蒜苗

先生像猜透我的心思一样,“我们自己看看,你去厨房随便忙点晚饭”。平时我家来人都是我妻子做饭,好在她回城前包了些素饺子,至少不会让先生与夫人饿着肚子。我知道先生平时不喝酒、不抽烟,他能来此山间,大约也不在乎吃什么了。我便点亮灯去地里拔些萝卜、青菜、蒜苗,配了几个菜,还搞个小葱蒸鸡蛋。
想想先生那么忙碌,主政过那么多地方,竟还记得十五年那个夏天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那个盛夏的黑色日子,正好是坐在我右边的汪俊记者采访途中不幸死亡三周年的日子。我们无比悲痛送别汪俊时,先生亲致悼词,字字泪,句句情。他知晓那时候的晚报人都重情重义,年仅33岁的汪俊不幸离世对晚报人员心理都是一次重创,队伍士气低落。先生没隔多久,来晚报给我们讲话。他讲得非常动情入理,我查找那天的记录中有先生这样的话语:

晚报坚持为老百姓办、给老百姓看的办报宗旨,一直关注弱者的生存,关注强者的灵魂,让老百姓把晚报当成自家的报纸。这是全体采编人员共同用心血浇灌开出的胜利之花,结出的成功之果。无论是对个人,还是对组织来说,都会遇到挫折与伤害。我们要坚信每一次所遭遇的苦难,都是包装的祝福。人世间大智慧来源于大苦难,自古就是好文章源自大悲情。新闻人敢于担当,担当是文化风骨,是对国家、社会、自己的庄严承诺,是传媒业至高无尚的品性。这种时候,我们都不出来担当,那谁来顶呢?晚报已经培育出了一批非常优秀的职业报人,他们都有独特的个性、独特的气质,勇于担当的精神一直在他们的血液里流淌,在追求卓越的征途中必须要承担挫折与伤害。你们是时代前行航船上的哨兵,超前眼光,胸怀大局,站在党和人民的立场上观察世事,判断是非。痛苦与辉煌永远是对娈生兄弟,没有痛苦,就没有辉煌,你想辉煌一些,就注定要痛苦深一点。”

原本沉闷的会议,被先生这番话语激得满满场情绪高涨,变成了一个鼓劲、誓师大会,掌声雷动。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2张
作者种的小青菜非当年“小青菜事件”之青菜

以我与先生的接触,先生绝不是那种站着说话腰不痛、满口担当说给别人听,而遇事绕着走的人。我在担任晚报社会新闻部主任期间,复旦大学一位硕士来报社当记者,采写了一篇“小青菜里有农药残留”,被网上剽窃使用,还换了骇人听闻的标题《xx惊现有毒蔬菜》,一棍子扫倒整个省的蔬菜产业。当时正值华东农产品展销会在沪开展,省、市主要领导非常恼火,加之相关部门添油加醋,这篇新闻酿成了一起“非常事件”。从京城到省里,各级领导批示下来。庞大的冰山渐显,新闻没有任何抵挡之力。
我随晚报江社长与丁总编辑几次去先生办公室,他说来此主持工作八年了,红线电话没响过一次,为这次“小青菜”事情响了三次。他没有只字片言责怪我们,只谈如何能圆了此事。上报的检查是我起草的,呈先生时他当着我们面斟酌修改。他说自己也向主要领导检讨了,请求处分。这个时候,我不出来担当,顶住压力,那谁来顶呢?这么好的一份晚报如果搞垮了,最后损失的不是我们个人的损失,是全省文化产业的损失,也是我们国家新闻事业的损失。你们回去安心办报,更加精细认真,真正理解新闻舆论监督导向正确是党和人民之福,导向错误将是党和人民之祸的深刻含义

当年晚报记者们脸上洋溢着青春的光,如今有大学教授、厅官、总编、画家、作家。

几样自家菜地的菜上桌了,火候还是没掌握好,小葱蒸鸡蛋蒸过了,青菜炒熟后多闷了会,也不成形,一碟臭鳜鱼还算可以,放先生面前。先生夫人笑了,“他在黄山那么多年,没这被臭鳜鱼、臭豆腐薰过来,平时不吃的”。先生笑说,“我不吃,并不是说你们不吃。我就要这份小葱蒸鸡蛋”。臭鳜鱼与小葱蒸鸡蛋换了个位置,先生舀了一勺品尝后,夸说:“这鸡蛋蒸的不错”。我的脸有些发热,我把它蒸得过头了。
先生吃饭太简单,喝白开水,说说话。他说,“能够让我跟你夫人视频通话讲几句吗?我要感谢她这些年来包容照顾你”。我接通远在江北的妻子视频,先生接过手机说:“我与你大姐来江南看望你们夫妻,很想了解下显玉的生活状况。他是个非常独特有才华的人,心地善良,做过很多好事,我们都以他为骄傲。你就把他当是个大孩子看待,多多包涵他。”先生放下电话后,转而对我说:“你也要多体谅做企业的人太不容易了,别一天到晚沉浸于自己的写作世界里,生活中也要照顾好她”。

 

先生在我游走生死边缘时无私关爱,在涅槃重生过程中又及时鼓励温暖我。这山野粗茶淡饭,我一杯酒也敬他不成,实在愧疚。当我诚意要举杯敬酒时,先生端着茶杯站起来说,“我只是比你长点岁数,算是你的老大哥了,我们是兄弟。往后的生活中,能交往的朋友只会越来越少,可以一起吃饭的人更少。当年我就相信你能重新站起来,依然是条硬汉子,再振雄风。现在你能安心静气的在山中写作,是很好的事情。”
嗯,在山间这么冷风冷雨的夜晚有幸闻听此番良言,寂寞的人生旅程会温暖起来!
十五年前的盛夏,我倔强得用自家性命跟命运较了把劲,或许是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我,恰巧那根稻草拿在一位路过我身边的女孩手里。我当天离别报社时写下两句话:“天不佑我,我就辞天而去。”先生的关怀与鼓励,让我在此后的一段时光里,夙兴夜寐,写出了两百多万字的作品,公开出版了74万字的著作,发表了几百篇散文。先生后来转到地方任职,出任过黄山市市长、巢湖市委书记、池州市委书记,省政府党组成员。我一次也没去看过他,偶遇过先生两次,他一见到我便不分场合向身边人讲起我当年采写的引起广泛关注的新闻调查,如数家珍。这让一个普通记者怎能平静?!

山间夜深了,冬雨也越下越大,先生与夫人要回宾馆。在我的门口,他几次上了车又下来握紧我的手,撑开伞为我挡雨,再三叮嘱我“好好生活,用心写作”。十五年那个夏日中午,我们在省城街头分别时,我往后退,他转身冲过来抓住我的手往前一拽,说“后面有石头”。这个冬日雨夜里,天初冷,这位如同邻家大哥哥一样的领导,与夫人到江南山间看望我。雨中临别时,还送我云南古茶,交代我平时写作时煮煮此暖性的茶喝,暖暖身体,要照顾好自己。
情义无价,温暖在心,铭记于文。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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