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有“阿”谁?

——河东方言中的“阿公·阿家·阿伯” 南人,尤其是岭南两广福建人,喜欢在人名前加“阿”字称呼对方,显得亲切。或…

——河东方言中的“阿公·阿家·阿伯”

南人,尤其是岭南两广福建人,喜欢在人名前加“阿”字称呼对方,显得亲切。或者,南人中,“阿××”本来就是个平常的称呼习惯,如阿龙、阿凤、阿发、阿华。港片粤剧几乎已经阿谁谁泛滥成灾,从《社戏》中也能读到迅翁笔下的“阿发拔前篙,双喜拔后篙”。这种习惯,随着南方经济强势时常为北方人接受,一些年轻人受港片等影响,也逐渐热衷于这种名前加“阿”的亲密叫法。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估计,很少有人注意到,这种称“阿”的习惯曾是北方一种古老的称谓,至今晋陕之晋南、关中一带尚有存续。目前,尚在使用的如“阿公”“阿家”“阿伯”。这三种称谓,皆是夫妻之中,妻一方对夫方父亲、母亲、大哥的称呼。即,“阿公”是丈夫的父亲、“阿家”是丈夫的母亲、“阿伯”则是丈夫的哥哥。中国传统礼俗宗法制,强调维持宗族家族内部秩序,阿公、阿家、阿伯,在过去都是家中排名靠前的重要家庭成员,如此亲属中加“阿”的称呼首先应是一种敬辞。《尔雅·释亲》言,“妇称夫之父曰舅,称夫之母曰姑”。有旧时中表通婚、“亲上做亲”的表亲婚原因,以至出现了“姑母做婆”“姨母做婆”“舅母做婆”的情况,舅姑称谓应对了公婆,后虽各朝律例禁止近亲通婚,如《大清律例》规定“若娶己之姑舅两姨姊妹者,杖八十,并离异”,后其称谓得以保留。旧时,新娘成亲过门,“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第二天就得早起给公婆请安,第三日就要亲手为婆家人做饭,“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兄弟若不分家,“官衙”里(河东方言中分家前的大家庭称“官衙”),阿公、阿家、阿伯都是家中要员,须臾不可怠慢。
亲属称谓词,属于汉语基本词汇范畴,也是语言中较早出现且沿用的语词。汉语的亲属称谓词复杂多样且又自成系统,任何一种语言和方言都敷衍出一系列特定的亲属称谓体系。《礼记》曰:“生曰父、母、妻,死曰考、妣、嫔。”在亲属关系中,父母与自己关系最亲近,通常以合称出现,除此之外,现代汉语中以合称常见的就是“公婆”,为儿媳对丈夫双亲的称呼语。晋南河东方言归属北方方言中原官话,某些亲属称谓较为完好地沿袭了一些古代汉语或近代汉语称谓,除阿公、阿家、阿伯外,再如室哥(妻子哥哥)、先后(妯娌)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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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阿公、阿家、阿伯———
阿公,作为丈夫的父亲,多数地方称公公,但“阿公”一称尤有古意。吾乡人至今,仍习惯称阿公,而不说公公如何,此称谓可溯至唐代或者更早。如唐时赵璘《因话录·谐戏》:“衢州视事际,有妇人姓翁,陈牒论田产,称阿公阿翁在日,生客笑之。”此处“阿公”即丈夫父亲。类似这样的称呼,“乐府双璧”之北朝民歌《木兰辞》中多有体现。如,“阿爷无大儿,木兰无长兄。”“阿姊闻妹来,当户理红妆;阿弟闻姊来,磨刀霍霍向猪羊。”其中“阿爷”即父亲,《木兰辞》大约为北魏时公元400年左右,这个“阿”应是一个古老的用法。
阿家,丈夫的母亲,现在河东人已经很少用此称谓,多用现代汉语中的“婆婆”,只有更年长一些妇人沿用“阿家”,大多数人已经不太明白这个“阿家”的来历。此处之“阿家”,文白异读的可能性较大,以妻为核心的“家”“大家”称婆。如《宋书·范晔传》:“晔妻先下抚其子,回骂晔曰,群不为百岁阿家,不感天子恩遇,身死固不足塞罪,奈何枉杀子孙。《敦煌变文集·孝子传》中也有,“新妇闻之割股,阿家吃了得疾平”。徐震堮校:“家”同“姑”,阿家即阿姑。前文引诗中“未谙姑食性”的“姑”,即丈夫的母亲,称阿姑为阿家,六朝就有。清,俞杜樾《春在堂随笔》卷九:唐宋妇人,每称其姑曰阿家,以曹大家例之,似阿家亦应读姑。关于“曹大家”中“家”的读音学届尚有争议,在此不述。值得注意的是,“阿家”称谓不仅存在于河东,陕北洛川和关中铜川、渭南也称翁姑为阿公、阿家。
阿伯,丈夫的哥哥。清,翟灏《通俗篇·称谓》记载《五代史補》:李涛弟澣娶妇宝氏,出参涛。涛答拜。澣曰:新妇参阿伯,岂有答礼?此处“阿伯”即丈夫之兄。据说,妇人称夫之兄为阿伯,唐已有之,晋南河东言中“阿伯”的“伯”发bia音。《清平山话本·快嘴李翠莲记》中有:翠莲就道:阿伯三个鼻子管,不曾捻着你的碗。媳妇虽是话儿多,自有丈夫与婆婆。有研究称,河东方言“伯”指长辈,与普通话的“伯父”相当,故妇人称丈夫的哥哥须加词缀“阿”,即称作“阿伯”,否则容易混淆。
阿,虚词,用于称谓,有敬意,有暖意,也有亲密的成分。唐时更多出现关于“阿”的称谓,唐诗中也有用此,如李商隐《骄儿诗》:“阶前逢阿姊,六甲颇输失。”河东方言中的“阿公、阿家、阿伯”,由此而来,沿袭至今,当有它们存在和使用的社会基础。这样称呼,萦绕于耳,难能可贵。吾乡万荣方言中,关于丈夫兄嫂的称呼也与此关联,为“阿家嫂子”,为何不用“阿伯嫂子”,不得而知,至少体现以妻为视角“家”的重要性。《十五从军征》中有,“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这一声声的“阿”字虽虚,在吾看来,却充满深情。如今,读着,读着,依然能被它们磨岀血泡和温度。
(本文参考《方言亲属称谓研究》、《亲属称谓中的“父母”与“公婆”》、《中国古代婚嫁称谓研究》等,在此致谢)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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