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冬青树。

老家门前有一棵冬青。 父亲说,门前不栽松柏柳,屋后不栽鬼拍手。松柏柳多见于墓地,栽在门前不够吉利是显而易懂的。…

老家门前有一棵冬青。

父亲说,门前不栽松柏柳,屋后不栽鬼拍手。松柏柳多见于墓地,栽在门前不够吉利是显而易懂的。至于鬼拍手,一说是白杨,一说是棕榈。这二者,大抵都是因为刮风的时候叶子会啪啪着响,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更像是拍手的声音,见不到人时,便怀疑是鬼了,鬼在屋后拍手,明摆着也不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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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属鼠,在老皇历上被查作木命,父亲也属鼠,却是土命。父亲说土命和木命人栽的树容易成活。我窃喜,便时常在房前屋后种树。苹果树、木瓜树、梨树、李树、核桃树、樱桃树……樱桃树是最不好种的,老不成活。父亲说,樱桃好吃树难栽,老栽不活我也就真信了。不过后来,听人说,若是用了樱桃枝条去扦插是可以保栽保活的。我去实验,果不其然。于是第二年春天,房前屋后就多了十几棵樱桃树,嫩棕色的叶片儿挂在细细的枝头,欣欣然地跳跃。其实这些树木大都是移栽的,真正种的是桃树。山里边多的是毛桃和水桃,成熟后跌落在山坡上,或是滚落到山涧里,鸟雀和松鼠们吃过了,剩下的几乎全都枯朽在腐枝败叶里,最终化作泥土,当然也有长出新的苗木的。记得那年夏季,我和父亲背了背篓,提了竹笼,去山里捡了一篓一笼的毛桃和水桃回来,种在门前的黑土地里,两年后,嫁接了桃枝,再过两年,不经意便是一片桃林。真正桃花开放的时候,我已经会唱蒋大为的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了。

门前的冬青是父亲从山里带回来栽的。父亲是木匠,修架子房、做桌椅板凳、箍桶、打箱子、合柜子,仿佛无所不能的。尤其修转角,在当地更是无人能及。父亲说,立木承千斤,长截木头短截铁。父亲说,是向不是向弯弯要朝上。父亲说的这些全是木工术语,他们师傅弟子之间一直是口口相传的。修架子房,父亲是掌墨师,总指挥着丁丁咣咣的忙碌的场面。院场里,一些取直刨光的白色的木头上画着一串串黑色的符号,我问父亲,父亲说,这是做的标记,免得弄错了位置和方向,比如东面二扇前檐柱云云。小时候,我看不懂那些符号,现在想来,颇像是狂草书,而且是一笔终行的那种,怀素《四十二章经》似的模样。
父亲说,大夫守着病婆娘,木匠住着垮塌房。这话别人也说。虽不全对,却有实例。我家的房子便是三间的茅屋改了瓦顶,墙体依然没有粉刷,十分地粗砺和破败,不管是身体的哪个部位,只要不小心碰触到了,便有阵阵泥土唰唰地淌落,睡觉时,还会淌落到炕上、席上,半夜里把人硌醒。父亲几乎帮小镇上所有的人家修过新房,家里的房子却到了不得不修的地步了才修。山下的人都来帮忙,父亲更是亲自忙里忙外地操心,竟破天荒第一次画错了自家转角房扯芯柱上的眼位。舅舅笑父亲,父亲便让他去补了重来。舅舅是先和父亲学艺,后来拜了父亲的师父为师,父亲就老挖苦舅舅偷师学艺,舅舅自然也就非常听父亲的话。舅舅、父亲一有空就拉上几个徒弟围着炉火闲聊,大都聊一些木经或木性。聊到鲁班、赵巧、张郎,聊到白杨、青冈、臭椿,聊到冬青。说冬青四季常青,木质细腻坚实,是难得的好木材。记得父亲常用了冬青来做镰刀斧头和锄头镢镐的把杖,也用了来做桌椅的腿方,也有直径大一些的,解了板材,做箱柜等等。

门前的冬青是一棵大冬青。大冬青是相对小冬青而言的。小冬青一丛一丛地生长在山坡上、倒挂在岩壁上,也是四季青色,只不过叶子很小,一瓣一瓣的密密地挨挤在枝头,或许是头重脚轻的缘故吧,小冬青长不高就俯下身子,相拥成丛,若马桑。父亲说,马桑树原本是可以长得高大挺拔的,很多寺庙里曾用来做梁柱,只是因为当年天上十个太阳,杨二郎捏土打太阳,起身时被马桑树枝挂破了袍子,二郎神随口说,马桑树,爬腰腰,长到几时长不高,从此马桑树便再也长不高了。大冬青的叶子大,植株高,生若桂树。小时候父亲教我卷了大冬青的叶子做咪哨,放在嘴里,伸脖子鼓腮,用力吹,便会嘎嘎的响。

约莫三两年的样子,门前的冬青树就长老高了,也会三股六杈地开伞。有镰刀把粗的时候,居然在夏天里开了花儿。冬青的花儿和桂花也是十分地相似,白色的,丁丁点点地聚在碧绿的叶丛里,浓香沁人,边开边谢,满地香雪,逗得蜜蜂嗡嗡地闹。我疑心冬青和桂树,它们会不会是血亲?就像这小镇上的人,外甥像舅舅,侄女像姑姑一样。秦南的山里,花儿大都开在春季,夏日里开花的树木原本不多,也难怪蜜蜂们如此地稀罕。父亲在山里砍柴的时候,若是遇到冬青树了,就会留下。这时候,父亲没有说话,或许我到现在才弄明白,父亲是要给这山野留下绿色,是要给我们留下可以成材的树木。

冬青的花儿谢了之后,会结果子。先是圆溜溜的绿色的小颗粒,到了秋天,就会变成满树黑溜溜的黑豆。父亲的舅舅我的舅爷爷是草药先生,给了父亲一本辨识草药的书,红色塑料皮的,老厚,名字我是想不起来了,只是没事了老喜欢翻开书来找一些身边的植物对照着琢磨。终于有一天我从药书上翻到了这些黑豆的名字,原来他们叫女贞子,竟是一味滋补肝肾、明目乌发的中药,欣喜之余,对门前的这棵冬青更是愈发地起敬愈发地喜欢了。

父亲也喜欢这棵冬青。父亲为了一家七口的生计,平日里总是忙忙碌碌的,可只要有了空闲,大都会搬一把木凳子,坐在冬青树旁,一季赏花,四季赏叶,或饮茶、或乘凉,或避雨,或晒晒太阳,或吹吹笛子,或哼哼小曲,或翻翻那本白纸线装手写体的《鲁班上册》,或看看远处的青山,或想想今后的日子。我们几岁的时候,父亲会在冬青树旁的院场里,照着小人书里的图画,给我们做木工的刀枪剑戟,或者是陀螺、教棍、粉笔盒、滑轮车。父亲说,成材的树不用剁,任随它长就是了。父亲慈祥,我和哥哥的学习成绩也一直很好。该不是这冬青庇佑的吧?那年,我考了中专,哥哥考了高中,因了学费一筹莫展的父亲在冬青树下说,就算拆椽子溜瓦,就算砸锅卖铁,也要让娃们把书念出来。父亲虽然识字不多,且大多是从《毛主席语录》里来的,但父亲给我们兄弟几人取的名字,却分别带着爱、带着善、带着德,带着传统文化的印痕。
冬青和别的常绿树一样,也是换季的。黄栌、白杨、油桐,大多数非常绿树木换季的时候总是一茬叶子走了一茬叶子才来,通常会弄得伤筋动骨,惊天动地的,山河也会为之变色。冬青呢,总要等到新的一茬树叶儿长成了,茂实了,完全能够撑起一片天地了,才在晚春或初夏的季节里,不动声色地离开。

门前的冬青一天天长大。等到我长大了,父亲走了。我们全家也相继离开了老家。十八年后的一天,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山野。父亲在镇子上修造的房屋,依然矗立在山下的村落里。半山上,我家的老屋基却早已成了一块荒草丛生的平地,院边的那棵冬青,高高大大地挺立在五月的夏日里,碧绿的树冠扯开一片茂密,满树的花儿开得正嗨,那浓烈的香,熟悉而深沉。风中,蜜蜂一只接着一只地飞来,又一只接着一只地飞走。

我忽然想,恰当的时候,一定要在父亲的坟前栽一棵冬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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