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杀鸡

大中午,邻居婶领着娃娃来告状,她双手叉腰,把住院门,指五喝六。爷哎一声叹气,冲二婶说:你看看,你看看,把人家娃…

大中午,邻居婶领着娃娃来告状,她双手叉腰,把住院门,指五喝六。爷哎一声叹气,冲二婶说:你看看,你看看,把人家娃脸叨成啥样了!挨千刀的,又绝食,还叨人,……鸡呢,鸡呢……宰了算了。爷忙着左顾右盼,找鸡,他挪进屋,执把刀,蹲屋檐下,呲呲地在磨石上磨刀,红把,利刃,刀在阳光下泛着的瘆人的白光。
不行,不能宰。我嚷着,跳蹦儿,我心一急,一脚把磨刀的水盆儿踢翻了,水洒一地,铁盆儿叮当当地响,滚了几圈儿停住。好啊,看你还咋磨刀?邻居见爷真要杀鸡,摆摆手,骂骂咧咧要走了。爷冲邻居婶的背影大声说:在哪呢?活不到明早晨,今晚非宰了不可。
肇事的是一只母鸡。
我早早抱了白母鸡,绕远路到村外转悠半天,傍晚悄悄抱回家,把它藏在麦草垛里,用背篼扣住,再用麦草苫好。千万别出来,千万别叫,爷要宰你哩。我对鸡说。
我恨爷,他竟然要杀奶奶留下的母鸡。
那些天,我们发现——母鸡似乎知道奶奶死了,绝食了,不吃不喝,只要谁动奶奶留给它的唯一念想——一只白色洋瓷盆,它就会玩命地叨谁,渐渐竟见谁叨谁,像是疯了。
白色洋瓷盆里盛着金黄的玉米籽,我站远处学奶奶“粥粥粥”地唤它吃食。它立住,愣怔着,望我一眼,坚决不吃,颇烦了,竟伸爪子打翻碗,玉米籽撒一地,它却径直走开,没事人一样。它走向南,再走向北,再走向南,又走向北,来来回回,咯咯直叫,自言自语,心事重重,目不斜视。
突然,它瞥见那只身材魁梧的大红公鸡,正在叨它用了半生的白洋瓷盆,吃玉米粒,它生气了,那是奶奶留给它的念想,你不能动!它眼带凶光,身虽柔弱,不知哪来的勇气,竟扑扇着翅膀,向公鸡直扑去,跳起来,踩在大公鸡背上,用喙撕咬公鸡的红冠子。红公鸡平时英武惯了,被母鸡突然袭击,它愣了,它怕了,瑟缩着,边退边战,渐渐力不从心,夹着双翅逃窜。母鸡半扇着翅膀,头向前探,穷追不舍,不依不饶,谁叫你动我的念想,哼?
我惊呆了。好,奶奶留的,谁都不能动。鸡想奶奶,我也想奶奶。
这只母鸡曾经是奶奶的心肝宝贝。蛋归奶奶,奶奶换钱花,大蛋九分钱,小蛋八分钱,奶奶攒多了买红糖泡水喝。奶奶爱惜那只白母鸡,就像爱着自己的孩子,她宁可自己饿着,也不让母鸡饿着。她常常边用细木棍敲打着母鸡专用的白色洋瓷盆,边“粥粥粥”地唤它,它便向奶奶所在的地方飞跑,即使身在院外,只要粥声响起,它便像听到妈妈亲切的呼唤,不顾命一路小跑回来。白母鸡常和奶奶形影不离,亲得很,有时卧在奶奶脚面上,晒太阳。奶奶老了,病了,下不了炕,生活不能自理,奶奶唤鸡,母鸡就会跑到上房看奶奶。奶奶晚境中的最后数月,越来越糊涂了,胡言乱语,却时时冷不丁问给母鸡喂食了没有。奶奶最后一口气落不下,大张个嘴,急促,喉咙嘶喉嘶喉响。爷对奶奶耳语说鸡已吃饱了,晒太阳哩,奶奶腿一蹬,阖了眼。
爷要宰鸡那晚,懵懵懂懂间一只狐狸入梦,我害怕到极点,生怕狐狸窜进屋,哇一口把我吞了,用尖牙利齿嚼碎,我把头严严实实蒙在被里,再也不敢伸出。我索索发抖,默默念叨:愿奶奶的白母鸡没事。
翌日,天刚麻麻亮,我一骨碌翻身,趿上鞋,手提裤子,去找母鸡。草垛外,背篼朝天,麦草零乱。
奶奶啊,鸡没了!
我找爷,爷不在。定是爷宰了鸡,他说过活不到早晨。
老远,看见爷在山坡下的一块空地上忙活,我悄悄走近爷,心里恨爷。他半蹲着,耷拉着头,正用锨挖坑,像要埋什么东西。天啊,我看见爷把一地鸡毛小心地一根一根拣起来,郑重地放进坑里,被撕裂的鸡头就在爷的旁边,血肉糊糊,母鸡半闭着眼睛,神情安详。
我悄悄站在爷身后,握紧拳头,恨爷宰了鸡,要销毁罪证呢。
爷全身在轻微地颤抖,低声啜泣,像自言自语:去吧,去吧,追奶奶去吧,昨天我是吓唬你,我怎么会杀你呢?没想到这狐狸真……,哎……爷边说边抹眼泪,他的背影在初升的阳光下一下一下地抽搐。
我眼里噙着泪花,拳头舒缓了。
耳畔,响起一声红公鸡的悲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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