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家胡同

雨后,笔架山的水流下来,胡同就成了小溪。雨天是孩子们的节日,我们戴着草帽,拿着烧火用的小铁锨在胡同里堵坝,我们…

雨后,笔架山的水流下来,胡同就成了小溪。雨天是孩子们的节日,我们戴着草帽,拿着烧火用的小铁锨在胡同里堵坝,我们用石头瓦块和黄狗泥等筑起一道堤坝,一个临时的小水库就形成了。水越积越多,没过脚脖子了,到小腿肚了。这时候,上游几个孩子故意整我们,他们堵成的临时堤坝开始决堤放水了,这下毁了,我们手忙脚乱加高堤坝,但是水流太急了,堤坝毁于一旦。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四婶的房子在高家胡同的最前端,地势洼,每到下雨天,四婶就拿着铁锨披着雨褂抗洪救灾,我们孩子喜欢水,她确实憎恶水,到了大雨天就骂老天爷不开眼。看到我们在胡同口堵堤坝,她就生气,我们玩得火热,才懒得去理会她,给四婶逼急了,她就拿着铁锨冲上来,把我们苦心经营的堤坝给铲平了,于是四婶就成了孩子的公敌。四婶有个闺女,叫立夏,她自然少不了受我们的气,我们跳皮筋,打靶石,攻粪台、抓石子的时候,都不让她参与,有时候四婶就找我商量,“让你小妹和你们玩吧,你得有个当哥的样。”
我小时候最喜欢下雨,恨不得下他一个月不歇气才过瘾,那时候每年都有汛期,大雨过后,就会发“大河水”。我们站在墨水河边,几十米宽的河床里,焦黄的河水汹涌翻腾,上游村落里的猪、羊、鸡等牲畜常常就被冲下来。我常想,这些牲畜会被冲到哪里啊,要是捞上来不就可以大吃一顿,可是我又会想,这是哪个可怜虫的牲畜丢了,是不是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有人会提前准备个长竹竿,上面绑个大铁钩,打捞战利品,有一次我爸捞上一只小羊羔,肚子被水灌得溜圆,这可是意外的横财,回家去了皮和内脏,大吃了一顿,那是我童年里吃肉吃得最过瘾的一次。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2张
下过雨,胡同里会有许多小蜗牛,沿着石头墙到处爬,它灵活的小触角左探右探,爬到一人高,我们就把它拿下来,以浪费蜗牛的精力取乐。有些爬到高处的蜗牛,就一直粘在墙上,过几天我用棍子一敲,已经变酥变脆。雨后初晴,阳光下会出现很多蜻蜓,通身铁色,翅膀较窄,他们在阳光中发了疯地舞蹈,像癫狂的醉汉,我们找来一株枣棘追打这蜻蜓,蜻蜓的翅膀被枣棘划破,便像战斗片里被炮弹击中的飞机,打着旋掉到地上来,这个节骨眼冲上一群馋鸡,可怜的蜻蜓瞬间就成了它们的美餐。
蜘蛛网被雨水和大风刮碎,于是每到雨后,在胡同里总有很多忙碌的蜘蛛。我总觉得蛛网像个大八卦阵,蜘蛛就像个道士,我不明白,蜘蛛的天地为什么只有这么窄窄的几个见方,它不闷么。明知道刮风下雨家会被破坏,它也执着地不搬家。雨后初晴,它又开始拉丝了,一个下午,八卦阵又做好了,可怜的苍蝇蚊子常常陷落在它的八卦阵里,偶尔会有一只蝉堕入网中,挣扎、嘶鸣一通,也竟然被这个道士层层捆住,成为它的腹中之物。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3张

小脚的二奶奶,每天都要拿着蒲团在门前的台阶上晒太阳,她八十三了,只剩下四颗牙,她儿媳妇很孝顺,有时候给她削一块苹果,她握在手里,小半天才能吃完。天气好了,她看看胡同里没有人,就会偷偷解下缠脚布来透透气,我心生好奇,便躲在门后看她的三寸金莲,这是一个完全扭曲了的小肉坨,其他四个脚趾全被扭压到大拇指下面,整个脚面成了一个小三角形,我看了一次后再也不敢看第二次。回到家,我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二奶奶的脚长成那样,于是我就跑去问我四爷,他便和我娓娓道来。在旧社会,女孩五六岁便开始缠足。一旦开始缠足,双足即成为小脚,无法如正常女子一般行走。小脚女子若离开了缠足所用的长布条,甚至无法站立,因而古时有一种专门针对女子的刑法就是解开女子的裹脚布,令其用小脚直接站立于平地上,通常仅半个时辰女子便大汗淋漓疼痛难当。听到这里,我心里不禁同情起二奶奶来。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4张
三寸金莲
还有一次,二奶奶又出来晒太阳,我和赛赛闲得无聊,便决定引逗引逗她。她晒着太阳,鸡啄米了好一会,竟睡了过去,于是我唆使赛赛去把她的枣木拐棍藏了起来。过了一会她醒了,想要起身回家,左顾右盼找不到拐棍,慌得直冒汗,我们在一旁看着,高兴地手足舞蹈。就在这时候,二奶奶一个踉跄,摔倒了,我们吓得作鸟兽散。好几天二奶奶都没有再出来,我和赛赛心里便是悬着的,一直过了三个月的一天中午,二奶奶才又出来了,我和赛赛跑过去打量她,问她,“这段日子咋不看见你。”她摇摇头说:“磕着了,磕着了,人老了不中用了,记性不济了。”这时候,我便从心里骂自己,为了自己一时快活,让二奶奶遭了这么大的罪。
胡同里的故事说也说不完,二十几个家庭就有二十几种味道,这七八十口人就有七八十个故事,高家胡同里的人,都是本家,从来都是相濡以沫,尊老爱幼,母慈子孝,当然也少不了磕磕碰碰,吵吵闹闹,也许这就是生活,一种最能代表乡村文化的胡同符号。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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