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阳阳

冬天是个农闲时节,村里的老人们经常凑在一起晒太阳,在老家我们称之为“晒阳阳”。吃完朝饭,喂完牲畜,村里的老人闲…

冬天是个农闲时节,村里的老人们经常凑在一起晒太阳,在老家我们称之为“晒阳阳”。吃完朝饭,喂完牲畜,村里的老人闲来无事,就在烟荷包里面装了黄烟,来到了大队院的北墙根下,抄着袄袖,码成整齐的一排。一坐就是半天,黑衣灰裤,构成冬日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小时候,我很羡慕这样的生活,和我爹说“要是我能天天晒阳阳,不用念书就好了”。爹白我一眼说,你没看见大队院前的人要么是老头,要么是半彪不傻的,人要是到了天天晒阳阳的年纪,这一辈子就看见地头了。
十个老头九个好汉,他们在一起交换着自家地里种出的旱烟,插科打诨,吹牛耍宝,谈论四里五村的花边新闻,奇闻异事。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绽放出秋菊般灿烂的笑纹,温暖的阳光填满了脸上的沟壑。有时候,两个老头会下五子棋、过五虎,其余的老头就在边上敲边鼓,但是更多的时候是沉默。晴好的天气里,他们眯着浑浊的双眼,似睡非睡。不少人的老伴已经故去,此时,阳光就是自己的伴,每天晒晒太阳,心里就会亮堂。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2张

我经常到挤到晒阳阳的队伍里,帮老头装旱烟,替他们抠烟油,听他们讲南朝北国的故事。娘让我少去那里,说老人身上虱子多,可是谁的身上又没有虱子呢。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本书,都有许多酸甜苦辣,就说老八爷吧,年轻时喜欢打猎,打兔子、獾、野鸡,也打黄鼠狼。老八爷40岁那年,老伴去山上挖荠菜,回来以后就像丢了魂,声音都变成了男人腔,第三天就口吐白沫死了。第二年,他二十岁的儿子外出打工,从此杳无音信。老八爷经常蹲在墙根下,望着村口的方向,目光透着失望又透着希望,风有一搭无一搭,贴着墙根吹,吹过老人稀疏的灰发和游动的目光。此情此景,我常常鼻子发酸,湿了眼眶。太阳从东山移到西山,晒阳阳的老头走了一批,又添一批,以前那个挺脱筋榜的爹也成了其中的一员。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3张
村庄已经老去,除了过年几乎见不到一个孩子。到了冬天,上了年纪的老人不舍得大白天烧炕,大队部的墙根下就成了最温暖的所在。拿着马扎往墙根下一坐,双手往袖管里一抄,便可以沐浴在阳光的河流里。有的老人进入梦乡,甚至打起了呼噜。腊月里北风嗖嗖地刮,这里虽然窝风,但阳光却像结了冰一样,看着明晃晃的,却没有了多少温暖。这时候,老人们蜷缩着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用身体温暖身体。对于孤独的老人而言,比严寒更冷的是无边的寂寞。
每次回到村里,我都要去大队部的墙根下找我爹,见我来了,他便从人堆里钻出来,跟我回家。我们一前一后,隔着几米的距离。每到这个时候,我常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去育红班的情景。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4张
太阳又挂在七崮顶的山头上了,一位老人说:“太阳落山了,家去吧,明天再来。咱们可是又熬过了一天。”另外一名老人接过话茬,“熬过一天就是赚了一天”。睡着了的老人们被轻轻摇醒,他们颤巍巍地起身,在夕阳里踩着自己的影子,颤巍巍地朝家里走去。

关于作者: 加米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