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尽怀刀斧意

没有任何迹象预示,旧年的最后一次消费,竟然是以一把刀结束的。 那的确是一把好刀,有棕红的椴木握柄,刀身略微沉重…

没有任何迹象预示,旧年的最后一次消费,竟然是以一把刀结束的。
那的确是一把好刀,有棕红的椴木握柄,刀身略微沉重,刀刃锋芒锐利,拿在手上有一种物有所值的踏实感。
这是一把进口厨刀,在万千闪光的刀具中我一眼相中了它,颜色、造型、质感,都合眼缘。我买东西总是这样,看中了就有拿下的冲动,哪怕并不需要。有时,错过了还忍不住回头惦记,好像惟恐就此错失一个可以交好的兄弟。有时,不惜时日也要把它们打捞回来。拿回来,也不大用,只看着,就很好。
卖刀人给了我名片,上面的名字像一个微信昵称——特图,自称是蒙古族的。二十年前,我曾在鄂尔多斯买过第一把蒙古刀,印象不错,能吹毛断发那种,刀鞘上还有一把用来割手把肉的小刀。从成陵出来,就遇见了那把刀,东西是好东西,用了多年依然寒光闪闪,遂对蒙古人和他们的刀心怀好感。
这个特图应是专业卖刀的,各种刀具,赶着场子卖,加了微信后留意他的朋友圈全是刀的图片。每次来我住的地方卖刀,他还不忘发信息给我:哥,明天我来市场,有好多新品,德国双立人的。可我哪是那么喜欢刀的人,有一段时间还对刀怀有戒心,觉得这真是个凶器,像别人一看见白胳膊就想到大腿,我是一看到刀则想到了流血,想到了割破的手指和皮肤,想到了杀伐舐血的冷兵器时代。现在,之所以要买一把刀,还不是准备过年时好好在厨艺上露一手,这疫年哪儿也去不了,只好在家里整事情,许多列好的菜单,如此复杂的操弄,如此繁复的刀功,没一把好刀怎么行。
刀买回来,太沉,没人用。秦老师用她网购的美人刀,轻得像片纸,连刀面都漆成了粉红色,伸在一堆青菜中就像一只翘起兰花指的美人手。这哪像是一把刀,分明是一柄扑了蔻香的团扇。我不喜欢,我用我买的这把进口重刀,劈进骨肉的肯綮当中,游走在块茎的纹理之间,刀刃切菜,刀面收案,手上稳当,心里庄重,刀下有根,刀背上都能站个人。尽管我们生活的这个世界,最多的元素是氢氧硅,但男人还是喜欢金属的东西,它们是男人精神世界里的钙。
论做饭,男人女人并无分别,然大厨,还是以男人居多,相信是由于刀的原故,大厨是在砧板上带刀修行,用刀改写了厨房的天下。男人多是天然的刀客,这刀,对食材亦是,尤其对付比较生猛的食材。像我这样不善庖厨的人,也只有靠一把好刀挽回一点颜面。携了这把厨刀,挥手之间好像也有点大厨的模样,做完一道菜,把刀拍在案上,一声闷音,天下初定,那是排山倒海的厚重,是把栏杆拍遍的得劲,不像浮浪子弟那般轻飘。说起浮浪,这么多年了,日子里浮起的浪早都被拍平了,不是被刀,是日子本身,它越来像一把快刀,砍斫劈割,削瓜切菜,游走在人看不见的地方。它刻肤削发,划肝披胆,单刀直入,手起刀落,决不拖泥带水。不知不觉,周围已插满命定的刀,我们挥刀探路,也一路被削,成了现在的模样。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年前,社区志愿下沉入户,主要是入孤寡独居老人的户。赵大姑与李大爷是俩口子,本来挺美满的退休生活,没想到年轻时积下的“账”到去年来了个总爆发。李大爷年轻时忙应酬,饭局多酒局多,不喝还不行,喝少不给人面子,现在,喝出来的毛病先让左腿承受了,中风后需要架双拐行走,像一株老树突然被从根上斫了几斧,身基不稳,腋下又戳了两截木头,人不灵便,走路打闪。赵大姑原来要比李大爷麻利,年轻时是办公室主任,写稿熬得久了,腰椎有毛病,本不当紧,去年夏天突然就不能动了,似被一把看不见的刀断了主心骨,一坐就往下出溜,走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躺着。这一躺,再也直不起来,就那么灵醒地躺着,花白的头发堆在枕头上,不能动,不能坐,看得人着急,她自己心里也急,干急没有用。
跟李大爷赵大姑唠嗑,也想宽慰他们。都是明白人,到了这个岁数,这个身体,明摆的,也不好说虚了,反倒是他们总一个劲地劝我。年轻人,可别贪酒,不花钱的公家酒不是什么好东西。嗨,我还年轻哪门子,哪有公家酒喝,但在他们面前姑且再年轻一回吧,只是点头。赵大姑躺在床上,脸上还是一副不甘心不服气,人却只能躺在这儿了。仰在床上,像摊开的一床被褥,就躺在那儿说话,唯有头部左右转动。赵大姑眼睛望着天说,别老熬夜加班,多动唤,看我这腰,都是坐坏的。大爷还不让她多说,不说,也叹着气,老伴年轻时可疯着呢,干活不要命,走路都带风,去年夏天还搭公交给他拿药,现在连给自己个拿杯水都做不了。人生一世,掐头去尾,不过几十年光影,我们这是要把后面这一头快掐没了。李大爷伸手如刀比划着说,手砍在身前餐桌的左右两头,咚咚地响,像砍在一根再也无法下刀的木头上。
入户回来,身上不觉就带了寒意。不只是天冷,仿佛有一把刀贴着后背游走,这刀是决意与我们奉陪到底的,一直在背上磨着,把厚背都磨薄了,时不时还来几刀,虽不致命,却刀不落空。想着赵大姑刚才几句彻悟:我们都是不断被刀砍的人,年轻时一身的枝枝杈杈,砍得哪儿都难受,几十年被砍下来,一身的不合时宜渐渐砍斫顺溜,谁都看过眼了,现在,刀口向内,又开始往里头剜着砍着。我老太太这次被砍倒了,老头这是被砍折了。还真形象,搞过材料的人用词就是不一样。李大爷折着一条腿,嘴上也不饶人,嗔怪赵大姑,没人砍你,你自己不也拿刀削尖脑袋往里钻吗?这年岁的人,全是人生通透世事洞明的大实话,句句如刀,话里招恨,不招人恨,也招自己恨。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2张

这一遍“过刀”,挨到新年,都快觉得刀刀在侧,身边一片刀光斧影,仿佛周围藏着刀斧手,人人尽怀刀斧意,只等一声令下,摔杯为号。过年也懒得给自己粉饰太平,好像人缘特别好遍地都是兄弟姐妹,连微信拜年诸多的客套也简了。只在朋友圈一刀切地恭贺一番,自称这是“团拜”,但别人群发的还得回复,这是礼貌。许多的“好友”,有的一时真想不起从哪儿起的缘分。又不好追问人家,翻照片比认,照片又太可疑,都是颜如玉美如花的潘安潘金莲,寻思这是天生丽质,还是美图秀秀,或是对自己狠一点直接下刀拉皮削腮剔骨。据说,现在对自己最敢下狠手的就是美容,不光割眼皮,还真挫骨去肋,人人都是为练成葵花宝典不惜挥刀自宫的狠劲,自己给自己补刀,补出一张刀砍斧削的模样,才算摆手。腾讯也是,人海茫茫萍水相逢的人,交情不深,留个联系方式,非称之为“加好友”,世上哪有那么多好友,好像人人都有孟尝三千门客。有人加过的好友,时间长了又悄悄删去,手起刀落那样地删,删了又加,加了复删,手指似刀,“砍人”无数。一文兄自嘲,一念起,一念落,一念如刀,手欠时也一念删人,莫生我气,是好友自然还加,劝他刀下留人,他戏称留在朋友圈的,都可称作三观契合性情相投的“刀友”了。
年三十,有人发来拜年小视频,名字陌生,叫“tattoo”。打开才对上号,是那个先前叫“特图”的卖刀人,竟是文身的音译。小视频拍的诚恳,像马行街内夸刀的青面兽杨志,露出自己臂上缠绕的青色花纹,刀光闪闪,答谢客户。这个“特图”原来这个意思,现在年轻人为了个性,什么都敢尝试,在自己身上下刀,也不手软。从他那儿买的那把刀,此刻被用来对付一大块冷冻肋排,我正在被这柄快刀塑造成手起刀落的屠猪大叔,刀到骨断,毫不迟疑。新年被透骨的香味诱来,是排骨的香,流着牛年口涎。恭贺如云,人人撸牛而歌,满是口彩,只是所有的“牛”人“牛”语都被“牛气冲天”之类带跑了节奏,没人提醒我们其更需要一把解牛的刀,做不到刀枪不入,修炼不成善刀而藏,不如学会从容运刀,一手牛肉,一手刀俎。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3张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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