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封情书

1 她收到那个蓝色信封的时候,校园里的迎春花正开得无比灿烂,在校园甬路的两旁像两条金色的带子,从三楼初二5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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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收到那个蓝色信封的时候,校园里的迎春花正开得无比灿烂,在校园甬路的两旁像两条金色的带子,从三楼初二5班的教室里望一眼窗外,就映入眼帘……
靠窗而坐的蓁蓁,戴着360度的圆边眼镜神情有些发呆,但偶尔一下子嘴角又扬起一个窃喜的微笑,她希望那个蓝色信封里是一份惊喜。
不管是谁给她的惊喜,都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
她离开那个小镇已三个月有余了,小镇没有忘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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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寒假里,她就搬到T城了,妈妈已病逝两年,爸爸又有了一个新家,在T城结了婚,娶了一个带着6岁男孩儿的女人,但蓁蓁感觉爸爸不像是娶媳妇,而是嫁给了那个女人。爸爸把小镇的五金店盘出去,全部的钱都给了那个女人,爸爸说一家人没必要开两间铺子,何况一个在T城,一个在喜镇。
女人在T城干线缆批发,爸爸进货认识的,三年前女人的老公喜欢上了另外一个年轻的女人,离婚分得了这个桩生意。女人又白又胖,看上有一百六七十斤,烫得大波浪头跟她的身材很不相称,还抽烟。爸爸叫蓁蓁喊妈,喊弟弟,蓁蓁喊了弟弟,但妈没喊出口,女人也没露出不高兴的表情,拿过一件玫红色的连衣裙递给蓁蓁笑了一下说,叫不叫妈的无所谓,叫姨就行。
不过说实在的,蓁蓁还真的挺喜欢那件玫红色的连衣裙的。小镇上没有这样好看高档的衣服。这是她跟着来到这里,唯一有一点喜欢的事。
于是,她安静地像只小猫一样,每天在家吃食儿、睡觉,上学、放学,从不多说一句话,也从不提什么要求。好在跟他们碰面的时候也不多,他们多半的时间在店里忙。那个6岁的弟弟,每天就是吃零食,玩变形金刚,长得跟他妈一样白,一样胖。
陌生的学校还没熟悉起来,她也像只安静的小猫一样,坐在教室里,好像已经习惯了那种孤独。
但那封来自喜镇的信,打破了她内心的宁静。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那个蓝色的信封,那张歪歪扭扭的字,不禁让她偷笑起来。
信是原来班里的一个男生写来的,男生叫安安。
安安说,你新学校好吧,你走了之后,大家都很想念你。哈哈,大家都很想念你,为什么偏偏只有你写信来,这点小心思,蓁蓁还能猜不到,但蓁蓁心里还是起了一阵莫名的温暖。喜镇还有人惦念着她,而且还是男生。
安安瘦、高,只是黑,留着一头长发,奥,不是黑豹乐队里张淇那种长发,那个年代的小镇还没有那么时髦的人,安安的头发只是比一般的男生长一点,那时乡村的学校也没管理那么严格,只准男生留寸头。安安跟蓁蓁一样,也是镇上的孩子。只是安安不算是喜镇的人,是他妈妈从广东带回来的,带回来的时候五岁。他爸爸没有跟着回来,也从没出现过在喜镇。于是安安的妈妈成了喜镇不正经女人的代名词。安安的妈妈在小镇开一家理发店,生意是最好的,尽管很贵。因为她理的发型很时髦。
安安妈妈也很时髦。
安安也被收拾成一个时髦的男孩儿。
这对时髦的母子是喜镇一道好看的风景。当然也经常常有那些中年妇女们的指指点点。
但这么时髦的安安,却有一个很丢人的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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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九岁多了,还尿床,学校里的人都知道。
听说,安安的妈妈也带安安去过各种地方看过,各种偏方,但还是时好时坏。于是人们的议论就更多了,精彩丰富的程度比得上小说和评书。
上初一的时候,安安还尿过一次裤子,在那个比较凶的数学老师的课上。
当安安的同桌发现安安的裤腿下淌出一条小河时,他惊呼到,老师,周安安尿裤子了……
于是,全班哗然。
安安妈妈攥着一条裤子,拎着一双鞋,赶到学校的时候,安安正躲在走廊的一角低着头,瑟瑟发抖。
安安妈妈惊慌却又坚定地跑过去,紧紧把安安抱在怀里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嘲笑都停止了。安安妈妈就那么紧紧地抱着安安,一只手抱着他的背,另一只手不停地抚他的头。
安安大颗大颗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全落进妈妈的怀里。安安妈妈说,不怕,安安,不怕……
那个比较凶的数学老师,此刻赶忙跑过去,说可以去他的宿舍叫孩子把裤子换下来。那是学生们见过数学老师最温柔的样子。
安安一声接着一声的“谢谢”,像个小学生。
再后来,初一的下学期,安安有两个月没来上学。安安再回来以后,一次裤子也没尿过。
听说,安安妈妈攒够了钱,带安安去了北京的大医院。
而从那以后,安安的学习成绩也提高了很多。
一年半的同学,蓁蓁几乎没跟安安说过什么话。安安也没跟蓁蓁说过话。虽然,他们都同住在小镇上。他们只有一次真正的交集。
那天是下雨,很大的雨,说来就来了。放学后,蓁蓁顶着书包跑在雨中,安安也顶着书包跑在雨中。安安家的理发店就在学校附近,一会儿就到家了,蓁蓁还要跑一段路,她家在喜镇的另一头。
蓁蓁还得继续跑,但没跑出多远,安安从后面追上来,递给蓁蓁一把蓝色的雨伞,塞过伞,什么也没说就跑开了。
蓁蓁握着伞怔在那里,看着安安跑在雨里的样子,觉得那一瞬间安安是小镇跑得最帅男孩子。
尽管他之前尿过裤子。
而转学后,给蓁蓁第一个写信来的,竟然是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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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安的信,蓁蓁读得挺费劲,因为有不少错别字,并且他前言不搭后语的内容,让蓁蓁猜不到他到底要表达什么。他只是说,数学老师换了,语文老师又怀孕了,但每天还在坚持挺着个大肚子来上课。小镇的东头开了一家游戏厅,他还说,过不了多久,他也会来T城,因为他妈妈总是叹气说,喜镇太小了。
蓁蓁想给安安回一封信,但又不知写些什么,最后就作罢了。
但安安的信却又来了,每半个月就会来一封。只是让蓁蓁觉得好笑的是,还是那些毫无顺序,也没有逻辑的内容。
安安成了班里收信最多的学生。
跟同学们也渐渐熟识起来,要好的女生就试探蓁蓁是不搞对象了,还问是你们喜镇的男生吗?你们喜镇的男孩儿长得帅不帅,有没有照片拿来看看。
蓁蓁就说,没搞对象,是喜镇的一个邻居。
人们就取笑蓁蓁,你真有一个中国好邻居。
安安写到第十六封信的时候,多说了一句,要想一张蓁蓁的照片。
蓁蓁犹豫了很久,没给。
其实有一点想给,但她发现自己从到了T城以后,一直在变胖,并且,那时已经升初三了,学校提倡女生剪短发,蓁蓁觉得长胖,又剪了短发的自己,好丑好丑……
所以,才没寄照片给安安。
之后的一个月,到月底,安安的信没有如期而至。
蓁蓁寻思,是不是安安烦了,烦她没有寄照片给他。蓁蓁还有了一种莫名的自责……
不过,第二个月初,安安的信还是来了。只是字少了一些,只是问蓁蓁升了初三累不累之类的话。
快中考的时候,蓁蓁想回喜镇一趟,当面告诉安安不要再给她写信了,功课很紧,升学压力也比较大,这样会影响她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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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清明节蓁蓁打算跟爸爸回去一趟。
蓁蓁还特意给安安准备了一份礼物,她怕自己不让安安再给他写信了,会伤害到安安,这个礼物算个安慰。
礼物也是蓁蓁思虑再三,才选好的。一个蓝色的复读机,可以帮安安好好学英语。安安的英语成绩一直不怎么好,安安喜欢蓝色。
尽管这份礼物花光了蓁蓁一年的压岁钱,还有自己省下的零花钱,但她觉得这样做是值得的,也算是对得起安安了。
蓁蓁觉得不好直接去理发店找安安,就想托一个女同学找安安。
但蓁蓁万万也没想到,安安已经不在理发店了,安安妈妈也不再理发店,理发店换了另外一个老板。
女同学说,安安休学半年多了,可能在他姥姥家。
蓁蓁一时间恍惚,不知所措,但最后她决定还是必须要去看一次安安。
蓁蓁和那个女同学骑着自行车,到了那个小村子的一座小院子里的时候,安安正坐在院子里梧桐树下的轮椅上,安安变成了一个光头……
蓁蓁不知怎么见到安安的那一刻,心被什么东西扎得很疼、很疼,差一点就落下泪来……
安安的姥姥说,你就是蓁蓁吧,安安每两个星期写一封信,每写一封都要花上三天的时间,叫我到镇上赶集时寄出去,别怪安安,他心里实在太难过了,苦命的娃儿,说着抬起袖子擦眼角滚落出来的泪……
安安妈又回广东了,说去找一个男人要钱,好给安安治病。
蓁蓁犹豫自己该不该把那个复读机送给安安,他用不到了似乎,又怕给了他叫他伤心。但最后还是决定给他。
安安接过蓁蓁递给他的复读机,很努力地笑,很努力,但却笑得那么无力,但他还是坚持努力地笑。
蓁蓁说,回去后,我再给你寄些磁带来,你在家好好听,等复学的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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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再给我写信了,那句话,蓁蓁终于没说出口,她带了来,又把它带回去了。
蓁蓁说,记得给我写信,不过不要太累,我收到信会第一时间给你回信。
安安的眼圈渐渐红了,红了,有晶莹的东西闪烁着……
中考结束了,蓁蓁决定再回一趟喜镇,看安安,一个人去,从喜镇到那个小村子的的路她记熟了。
安安最后一封写来的信,只有六个字:蓁蓁,我喜欢你!
蓁蓁没有回信,蓁蓁决定当面告诉安安,她愿意做第一个喜欢安安的女孩儿。并且还要告诉他,就算将来有别的女孩儿喜欢安安,她也不会怪他,一定会有更多的女孩儿喜欢他的,她要安安一定要相信,相信自己,也相信这世界。
蓁蓁骑着借来的自行车,满头大汗骑到那个小村子的小院的时候,只有姥姥,没有安安。
姥姥说,安安走了,一个月前就走了。
姥姥把那个蓝色的复读机拿给蓁蓁,说安安托她转交的。
蓁蓁回到家,找出所有安安写给他的信,一封一封地读,36封,一共36封。最后一封只那六个字:蓁蓁,我喜欢你!
蓁蓁又拿起那个蓝色的复读机,发现里面有一盒磁带,但不是英语磁带,标签被撕掉了,写着三个字:给蓁蓁。
蓁蓁按下播放键:
蓁蓁,原谅我撒了谎,起初我不是真的喜欢你,我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所以才给你写了那些信。但自你来看我以后,我才真正喜欢上你。只是,原谅我没有能力继续喜欢你了。蓁蓁,你是个好女孩儿!祝你好运。祝蓁蓁好运。
请记得一个叫安安的男孩儿来过这世界,并遇到了你……
蓁蓁捧着蓝色的复读机,一颗颗温暖的泪滴在那“36封情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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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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