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父亲

每年的清明节,我都要回老家大阳亲自给父母烧纸,今年也不例外。 今天去上坟的途中,偶遇一耄耋老人。老人家一把拽住…

每年的清明节,我都要回老家大阳亲自给父母烧纸,今年也不例外。

今天去上坟的途中,偶遇一耄耋老人。老人家一把拽住了我的衣袖:你是寨圪洞正旺家的孩(儿)吧?

一句话,勾起了我对父亲的追思。

 

随便聊聊的图片

实话说,在我的记忆中,父亲的形象是模糊的,父亲的慈祥和溺爱也是朦胧的。只记得,父亲不善言语,天天下地干活,孝敬奶奶,呵护母亲,从不训斥我们姐弟三个。

 

 

父亲没上过学,十几岁就当了兵,退伍后一直在生产队里劳动。春日耕种,夏秋收割,兴修水利、开荒造田,父亲什么活都干,是队里的种田能手。在我不满九岁的时候,父亲因病离世,终年只有42岁。

别人讲到自己的父亲时,总是滔滔不绝、娓娓道来,拦都拦不住。但我介绍我的父亲时,每次讲到这里就讲不下去了。

好在,左邻右舍总爱提起父亲。日子久了,也就知道了父亲的一些往事,父亲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逐渐地清晰了起来。

尽管,对父亲的认知是那么浅薄,对父亲的过去只是道听途说,但我今天还是要追思父亲,感恩父亲的大恩大德。

 

 

 

父亲当过兵

 

 

父亲是一名光荣的退伍军人。

小时候,我看到过父亲的《退伍证》。母亲把《退伍证》和《地契》一直锁在竖柜里的一个小木盒子里。每年腊月扫房时,母亲都要取出来,掸掸灰、散散潮气,以防虫蛀。母亲去世后,就不知道塞到哪里了,反正现在找不到了。

父亲的《退伍证》是A3大小样的一张纸,极像一张奖状。证书的具体内容,记不清了,但大概的内容是:李正旺同志,系山西省晋城县大阳村人,于一九**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服役,******,特准予复员。最后落款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盖的是大红方印(参见下图)。

 

父亲在世时,我家门前挂有“军属光荣”牌。每年的春节前,公社或大队都组织锣鼓队,敲锣打鼓来到我家院里,大队干部把《慰问信》亲手交到父亲手上,把赠送的年画交到母亲的手中。

关于父亲当兵的历史,比如说是哪年参军的,在哪个部队服役,打过几次仗,立过什么功,受过什么奖,父亲从来不说。我只是感觉到,周边的人包括大队干部,对父亲都很尊重,没见谁敢顶撞父亲。

小时候,一个当过兵的叔叔,经常给我们讲他打仗时的勇敢表现,但只要见到父亲远远地走来,叔叔就说“今天讲到这里,以后再给你们讲”,随之瞬即离去。

平时,父亲一直保持着军人的作风,做事有板有眼、雷厉风行,平时少说多做、爱憎分明。

我们姐弟三人,对父亲有天生的敬畏之心。

 

父亲是个孝子

我四岁时,奶奶过世了。爷爷离世更早,我从来没见过。

父亲对奶奶那真叫个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在寨圪洞是出了名的孝顺。奶奶很自豪,但母亲经常受委屈。

听母亲讲,奶奶在世时一直把持着全家的“财政”大权,即使是卧病在床的时候也不让母亲插手。

 

奶奶的勤俭持家,在寨圪洞是出了名的严厉。家里的粮油都锁在楼上,钱财“细软”都锁在竖柜里。钥匙只有奶奶有,随身装在奶奶的兜肚里。

当时粮食金贵,每人一年分不到300斤五谷杂粮,一般人家都吃不到年底。为了全家不断粮,每天每顿的吃什么、每人一顿吃几两面,奶奶都计划得十分精准,严格控制,一粒米都没有浪费过。

比如说,中午要吃(三合面)手擀面。奶奶规定人均三两面,用她那杆16两带盘的老杆秤,平平地称出来后,再用手抓回去一把,然后才交给母亲。奶奶每次都看着母亲和面,让母亲把粘在面盆壁上的干面刮下来,和面团揉在一起,把面盆粘的干干净净,根本不需要用水洗面盆。

 

因为在地里干活,父亲当然吃干面条。母亲给父亲的饭桶里盛饭时,奶奶都在旁边监督,看着把饭桶交到往地里送饭的送饭员手里才放心。

剩下的少许面条,奶奶让母亲做成汤面,让姐姐和我吃。奶奶说,我们正在长身体,得吃饱。

最后,母亲往面汤里加几根菜叶,圪粩上一些玉茭面就是菜饭,让奶奶和自己喝。

奶奶年龄大了,喝菜饭也不觉着饿。可母亲当时还年轻,一个时辰不到肚子就咕咕叫了。

后来,母亲告我说,其实你爸在暗地里一直护着我。他不忍心让我饿肚子,经常剩点饭回来让我吃,要不早就饿死了。

 

 

父亲恪守儒家文化

 

父亲不识字,但深得“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仁、 义 、礼 、智、 信”的精髓。他把爱埋在心底,说的少,做的多。

 

小时候,我跟父亲走亲戚,每到一家,父亲必到人家祖宗牌位前恭恭敬敬地上香,然后虔诚地磕三个头。

有一次下午,我和父亲从五里外的亲戚家走回来,“铁将军”把门,母亲不在家。我正准备去找母亲,父亲拦住了我:让你妈忙,我想办法。只见父亲弯下腰,用双手卸下了门板。进家后,父亲把早上剩下的麸面疙瘩,放在火口上焙热,说:你先垫垫肚,晚上让你妈做汤面。母亲开锁进家后,惊讶地问:你俩是怎么进来的?转头一瞧,火已经捅开了,蓝色的火焰直往上窜,锅里的水也“疙瘩(滚开的意思)”了,面盆里放着和好的面团……

父亲对我和姐姐,要求也特别严格。必须做到什么(底线),不能做什么(红线),给我们交代得清清楚楚,要求我俩要守规矩、重举止,赏罚分明,从不含糊。其他的,就是我和姐姐的自由空间,父亲从来没有干预过。

当时,食品稀缺。偶尔有点好吃的,父亲也要求姐姐和我平分、共享,绝不能养成吃独食的坏习惯。有一次,父亲参加公社的劳模大会,会后公社“宴请”劳模,每人一大碗川汤和2个白圪生生的松软大蒸馍。父亲舍不得吃,全部打包带回了家。我和姐姐放学回家,在院子里就闻到了馋人的肉香。父亲把川汤匀成两碗,连肉片都一样多。我和姐姐一人啃着一个大蒸馍,就着喷喷香的汆汤,真过瘾。父亲看着我们吃的津津有味,脸上现出了久违的笑容。

父亲和邻里相处得十分融洽,从没红过脸。父亲宁愿吃亏,也要尽力帮助别人,从不给别人添麻烦。父亲过世多年后,有的邻居每当遇上麻烦棘手的事情,会不由自主地跑到我家。他们感叹道:要是你爸还在,就会帮我拿主意,现在咋办啊!

 

三到临汾寻姑姑

民国三十二年是大灾荒年,饿死的人无数。

为生计,姑姑消无声息地随着逃荒的人流离开了大阳。

奶奶“丢”了闺女,整天念念叨叨。每当提起姑姑,奶奶总是凄然泪下。

为了却奶奶的心愿,早日找到姑姑,父亲一直在通过各种渠道打听着姑姑的下落。

大阳箍鑪锅的匠人很多,分散在晋南、河南、山西一带。他们常年走村串户,带回来信息也多。

1956前后,一个从临汾地区回来过年的箍鑪锅匠人告诉父亲,在临汾的一个村庄,我见到过一个有晋城口音的小媳妇,打听过寨圪洞,是不是就是你妹啊?

得到消息后,父亲顾不上过年,第三天就挑着一担红果,向临汾方向走去。

 

当时,从大阳到临汾不通公路,抄山路、近道也有小300里。父亲一路卖红果挣盘缠,一路翻山越岭艰难跋涉。饿了,啃点干粮;渴了,喝点山泉水。到了晚上,找个破庙凑合一宿。

到了翼城县,红果也卖完了。父亲就在县城里,用卖红果的钱,买了一些粉条、辣椒、果丹皮等当地土产,继续前行。

因为消息不详,父亲尽可能多的走村转户,试图及早找到姑姑或得到姑姑的信息,所以从翼城到临汾这一段路途用的时间最长。

后来,父亲在临汾,包括周边的浮山县、洪洞县、襄汾县的一些村庄转了近一个月,就是见不到姑姑的身影。

眼看离家快两个月了,也不能一直这样盲目地耗下去,父亲只得无果返回。

钉马掌师傅

 

1959年冬月,一个东周村钉掌的匠人回家葬母,路过大阳时专门到我家,告诉父亲见着姑姑了,还带来了姑姑的一封信。

这位叔叔说:姑姑在浮山县的槐埝村成了家,姑父是一个厨师,人也实在勤快,日子过得还可以。

父亲和上次一样,又是一番周折,挑着两副大蒸笼,在腊月初三赶到了槐埝村。

姑奶奶得到消息,就多了个心眼,生怕父亲领走姑姑。姑奶奶瞒着在浮山城里帮忙的姑父和姑姑,派人给亲戚捎话,让想方设法留住他俩不能回村。

父亲见到姑奶奶后,说明了来意。并向姑奶奶许诺,只是想找到姑姑,并无他意。但姑奶奶“铁嘴钢牙”,一口咬定姑姑不是父亲要找的人。

父亲又找到了大队干部,并拿出了姑姑的信。谁知姑姑早就改名了,槐埝村确实没“李荷叶”这个人。

 

父亲在村里呆了三天,就吃住在姑姑家。

父亲无事,每天在村里转悠,向人打听姑姑的下落,了解姑父家的基本情况。尽管村里人不敢明说,但隐隐约约、多多少少肯定了姑姑的下落。

无奈,父亲只能先返回大阳。临行前,父亲给姑奶奶和大队干部各放下一副铸铁笼锅,表示感谢。

父亲告诉奶奶,尽管这次没有见到姑姑,但姑姑就在槐埝村是铁定的事实。姑姑嫁的人家还比较殷实,吃喝不愁,叫奶奶放心。奶奶说:先过年,年后再去找,一定要见到姑姑本人。

正月初六,父亲第三次踏上了寻亲的旅途。

父亲带着母亲给姑姑缝的两条被子,来到了和槐埝村十里之隔的响水河,和钉掌的朋友汇合后,抄近路步行来到了槐埝村姑姑家。

这一次,给姑奶奶来了个突然袭击,她没想到父亲会这么快返回来。

随着钉掌的叔叔一声招呼,习惯了出窑洞撞好运的姑姑一出门,正好看到了父亲,竟目瞪口呆起来,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猛然间,姑姑大喊一声“哥”,一头撞在了父亲怀里。

 

父亲仰起头,眼里噙满了泪水,一边抚摸着姑姑的头发,一边喃喃自语:找到了,终于见到了……

 

 

父亲记性好,会说书

队里人都说,父亲大字不识一个,但记性特别好。

父亲凭借超常的记忆力,不知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听来了好多故事,能说全本的《三国演义》、《岳飞传》、《薛仁贵征东》、《薛仁贵征西》等评书。

每逢雨雪天,我家都是高朋满“炕”,慢慢的一屋子人,他们都是来听父亲说书的。父亲说书的时候,男人抽旱烟,女人纳鞋底。就在大家听得津津有味的时候,父亲一句“欲听后来事,吃饱饭后咱们接着说。”

 

邻居叔叔告诉我,在地里,大家都愿意跟着父亲干活。跟你爸干活有什么好处:一是大家一边干活,一边听书,干活不累、出活还过瘾。二是大家不用操心记工分,到了月底你爸给记工员报工,凡是跟着你爸干活的,每天谁出工了,上午、下午各干了什么活,完成了多少,从来没有错过。

几年前,原来的大队干部孟主任告诉我:说你爸记性好,最出彩的当属学《毛选》期间,你爸能一字不拉地背诵《老三篇》,当年还被评为学《毛选》积极分子。

 

父爱如山

我学着父亲做的,做着母亲教的,始终怀着一颗感恩的心,在企业摸爬滚打了近四十年。一路走来,我感觉路越走越宽,顺风顺水,幸福满满。

父爱如山,母爱如水。

其实,从呱呱落地的那一刻起,我们的生命便永远地与父母紧紧地绑在了一起,即使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

来源:李光聚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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