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摊馍

紧张而烦心的一周结束了,终于捱到周末回娘家可以放松地睡个自然醒啦! 十点过后,早已做好早饭的妈妈来到床前轻轻喊…

紧张而烦心的一周结束了,终于捱到周末回娘家可以放松地睡个自然醒啦!

十点过后,早已做好早饭的妈妈来到床前轻轻喊我起床吃饭。我带着满足和歉意迅速起来漱洗完毕。小方桌上摆放的菜豆腐稀饭、面皮和油饼馍,全是我的最爱。妈妈的爱心早饭顿时将积压一周的所有不愉快都化为乌有。手撵一块油饼馍一口咬下,核桃和纯菜籽油的香味顿然溢满唇齿,细细咀嚼,仿佛又吃道了那个非常熟悉的味道一一婆婆(老公的妈)为我做过的摊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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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把婆婆叫妈,她已离开我们近二十年了。妈是个基督徒。记得我结婚后第一次和妈连同她一个教会里的姊妹回乡下时,刚进村子,她逢人都介绍我:这是我们老四的爱人。要知道“爱人”这个称呼对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面对乡下人,在她心里那是饱含了对我的多少疼爱和尊重啊?公公在我结婚前已过世,妈怕我第一次回家公公的魂会胡说话,刚进家门就和她的姊妹给我做了祷告。担心我街上长大的孩子和她们走了一个多小时的路太累,执意让我去睡个午觉。妈在我们家待了两天回来,觉得哪儿都不干净,先把缸里的水用木马勺全舀出泼到门前的菜园子里,担上水桶就去挑水,放好桶又赶紧把屋里屋外全部打扫一遍,我木讷的站一边插不上手。一切收拾妥当,又坐灶前生火准备做饭。

我终于能找到一个上手的活了,妈上灶时,我坐下来添柴。她往一个大白瓷碗里撮一小木勺面粉,边加水边用筷子搅拌,再用一个黑乎乎的油擦(用综丝缠成一坨用来刷油的)醮一点油在烧热的锅里刷个遍,把调好的面浆倒锅里,用铁铲子把面浆沿锅糊匀,叮嘱我小火慢烧,再把成形的饼翻个面。两三分钟后,一张又大又簿如同锅的拓片一样的摊馍铲出锅,她随手撕下一片递给我:乘热吃。连摊两锅摊馍后,去门囗地里掐几根葱回来,炒一碗浆水菜,把烧开的水里放入浆水菜和切成宽面条的摊馍煮一起,再每人盛一碗,摆上她纯手工的酱辣子和红豆腐。我贪婪地大吃一囗,被烫得倒吸凉气直哈热气,双手忙不迭地为嘴扇风。我的囧样惹得两位老人哈哈大笑,不住的提醒:慢慢吃,小心烫着。

以后的日子里,妈经常上街走教会,结束后把许多好的见证讲给我们听。年轻时的我,因许多事想不明白看不透,常常忧伤郁闷,只能对妈哭诉,她有时陪我流泪,有时举许多身边熟悉的例子开导我,还带我去教会让姊妹们为我做祷告。痛苦的心只有在她这里才能有些温暖。

有了女儿后,我常常带她回家看妈。三岁多的女儿看着眼前一个头裹黑丝帕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大襟衣,腿穿黑色补巴裤,脚穿自做的黑色条绒鞋,满脸皱纹,眉头长一个大肉丁的老人,用稚嫩的声音说:你这么老,是个老婆婆,我不想叫嘛。经我反反复复的讲解,为和我娘家妈区分开,她背后把婆叫乡婆。每次不开心时我都会带着女儿回乡下和妈小住,妈总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当然,摊馍是必不可少的。我也习惯了吃她做的摊馍,似乎我吃得早已不是摊馍,而是消愁饼。

在我人生最低谷时,我独自回家和妈住。她看我通宵失眠熟不着,就把黑白电视机打开让我看至说“拜拜”。她一直很节省,平时一个人是舍不得开电视的,一件衣服上大大小小的巴补了十多个。我开玩笑说:“留下这件衣服给儿孙们做勤俭节约的教材用”。为让我开心,没有她舍不得的东西。晚上和我在昏暗的灯下砸核桃拨核桃仁,白天给我炕饼子、点菜豆腐,用纯瘦肉包饺子。特别是心情不好晚上睡不着早上又不想起来,妈总是给我煮一碗荷包蛋满脸笑容的端床上来让我吃。

在我结束十一年的痛苦生活后,妈不但没有责备我,还上街找到我信用社上班的好朋友,存下一千元钱,并让她转告我:莉莉永远是我的女儿,这个钱也是给她的,遇到困难了就把这个钱给她用。朋友告诉我时,我已泪流满面,她是我心里最伟大的妈妈!
一年后,听说妈有病住院了,当时的我下岗仅靠175元一月的生活费和女儿一起生活,那份艰辛至今都不想提及。我拿八块钱买了一只鸽子蒸好给妈送到病房,亲自喂她吃下才离开。最后听说她因吃了我送的鸽子而被人责怪后,为了不惹麻烦我再没去过。

我天天担心妈的身体,过去她因给邻居家晾晒油菜籽而摔坏了脚腕骨,是住我家由我照顾好的。还有一次摔坏了手臂,上半身打的石膏没法动,住我家一个多月,由我日夜照顾。她怕天天晚上起夜影响家人休息,就在卧室里放了一个大塑料桶。有天夜里起来上厕所时,坐翻了桶。因她打的石膏没法动,此时的她分外的重,我想从后面把她抱起来,怎么也搂不住她的身体,她一只手撑了几次也不行,我不仅不敢求助,还怕遭抱怨,急得我汗水直冒。她安慰我:别着急,歇一下再说。我稍稍喘口气后,让她左手搭我肩上,我从前面抓紧她的腰猛吸一口气使出浑身的力气可算把她抱了起来,我瘫坐床上。她不住的说:我是你的害,我是你的害,每次我有个啥事都害你呀。我安慰她一番才安心地睡下。妈的胳膊痊愈后要回老家。为防止她闲不住再出状况,我把一对玉镯给她带一只,开玩笑说:这个镯子好几千哩,摔坏了的话,你就白养了五头猪,白种了十亩田。你不心疼自己还不心疼这几千块钱吗?

这次,我得知妈生病住院的消息后,非常想去照顾她。猜想她也很想得到我的照顾,可是不能啊,我天天通过侧面打探她的病情,心为她的病而煎熬。忽然有一天接到一个电话说妈快不行了。我带着女儿从娘家急切地赶到病房,我的妈面部臃肿发黄、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手吊点滴,鼻插氧气。我扑到妈身上失声痛哭,各种自责全涌心头,我盯着她微闭的双眼拼命哭喊,终究没见她睁眼看我,没听到一句她对我说的话。我特别自责不该顾及那么多,没能常来看她,她同样也不知在心里盼了我多少回,有多少话想和我说,有多少嘱咐没能说给我?

准备好车要送妈回老家去,哥嫂们决定让我陪妈回家。妈躺在车后排,我把妈的头抱在怀里,鼻孔里还插着氧气。我一路上轻轻唤着“妈,我是莉莉,我们送你回家呀,你一定要坚持住啊!”半路上妈就断气了。

回到老家,大家都忙成一团。我在一年多没回过的这个家里安安静静地转了一圈。那两只妈担过的水桶,那个曾经妈给我捣核桃仁的石窝,给我摊过摊馍的大铁锅,我和妈睡过的床,这一切都那么亲切。我独自站在门前,面对沙沙作响的竹林,许多往事在大脑里如电影般一幕幕放映……

夜深了,邻居拉我去她家休息,我便随同而去。我们都难以入睡,她给我讲了我妈的一些情况:我聂婆常来找娃他爸,让帮着想办法把你叫回来,你才是真心过日子的人,说你心好孝顺,经常拄着竹棍子过来绐我们屋里人(老公)说你。你那时对你妈好,你妈对你也好,她逢人都夸你。听完这些,我既感激又痛心:妈,您为啥连一句话都没留我就走了呢?我做您的女儿还没做够啊!

妈走后,唯一留给我的只有一双红底黑白点缀组成缦状花样的条绒布鞋,那是她八十多岁仍一针针纳底缝纫的手工鞋,她说了是给我留念想的,可我嫌土气没穿过,直到这会才知道它的珍贵。农村里有讲究,说好鬼不害自家人,即使梦里相见都不能说话。我天天盼能在梦里见到妈,可怎么都没梦过她。那是在女儿快开学之际,我因女儿的学费而焦虑时,有天晚上梦里真的见到妈了:我从学校接回女儿,妈正在锅里炒菜,没理我俩,提着两个青蔑子筲箕出门,给一个过路人叮嘱,让我把两个筲箕卖了,一个给女儿报名用,一个买米买菜给女儿做饭用。梦醒后,眼泪不由自主地顺间流下,妈一直都在操我们的心啊!她既放不下心又怕打扰我们。我把这个梦还写进了我的日记里。不管遇到多少困难,我在心里都会默默地对妈说:你放心,我亏自己都不会亏你孙女。

随着时间的消失,女儿已大学毕业,我的工资也在上涨,一切都在往好里转变。我原以为妈在我的记忆中淡化了,未曾想到一次偶尔的机会里,我去了一次教会,当所有人都站立祷告时,随着音乐响起,我痛哭不已,多亏音乐声和祷告声覆盖了我的哭声,那时和妈一同去教会她让姊妹们帮我祷告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我太想我妈了,她压跟都没离开过我,在这里我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妈的存在。由此我也成了基督徒。牧师说,基督徒死后灵魂就进了天堂。几十年后我又能在天堂里和我的妈相聚了。

“拿个馍不吃发啥愣哩?一会都凉了还有法吃吧?”我被妈妈的责怪声惊醒,莞尔一笑:“嗯,我吃我吃”。妈妈的油酥饼和妈的摊馍都是掺进全部爱心的饼,我怀念妈,更珍惜与七十六岁的妈妈相伴的每一天。她们给我做的饼都是我的“消愁忘忧饼”,更是爱心饼。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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