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说:白墨

玉强他没见过娘,结结巴巴写了一两百字,还涂涂抹抹的,低着头悄悄抹眼泪。作文没写好,闷着头回家,奶奶搂着玉强肩膀…

玉强他没见过娘,结结巴巴写了一两百字,还涂涂抹抹的,低着头悄悄抹眼泪。作文没写好,闷着头回家,奶奶搂着玉强肩膀安慰他说,你写奶奶吧,奶奶疼你。于是玉强补交一篇作文《奶奶的爱》,老师表扬他写得好,叫他站到讲台上念,念着念着他哭了,女语文老师转到教室后面,站在那儿偷偷揉眼睛,女同学眼圈红了,竟哭出了声。
腊月里,玉强等爹,爹出外打工时答应把娘引回来。
玉强在村口冰滩上玩木陀螺,陀螺飞旋,幻化出奇妙而精彩的图案。
奶奶拄着有些年成的枣木拐杖,望着细细长长的乡间小路,望着木陀螺点缀的冰滩。在她浑浊的眼里,腊月的远山愈加苍茫缥缈,近外的沙窝还有隐隐约约的白雪残留,野芦苇乱逢蓬地抻着枯黄的茎枝,骆驼刺们孤苦地挺在雪窝里。
玉强赶陀螺累了,嘴里喘出一团一团的白雾,鞭儿夹在腋窝里,坐在晒太阳的奶奶身旁,暖暖的。玉强四岁时娘去了西安,他九岁了,觉得奶奶亲。戈壁荒凉,村庄偏僻,留不住娘,却留下了没娘娃玉强。
乡间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两个点,一个黑点,一个红点,一个高点,一个矮点,在枯黄的芨芨草间高高低低地晃动。
玉强心一热,扔下陀螺,起身跑去看情况,又往回跑,摔倒,爬起来,边跑边喊。奶奶,有人来了!两个点更大了,一个大黑点,一个大红点,大包小包,摇摇晃晃地走。奶奶也赶来了,拐杖敲得地喯喯响。
是爹?是娘?
老人的脸舒展了,她看出来了,是儿子,走路一摇一晃,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哪有娘不认得儿子?玉强瞅了瞅奶奶,也跟着泛起了笑意,咧嘴嘿嘿嘿!
玉强,你爹!
玉强飞跑着迎上去,抱紧爹的腰,头埋在爹的怀里偷偷打量红衣服的女人,好美啊!那似乎会微笑的眼睛,正灿烂地冲他笑,就像漂亮的语文老师。他想叫声娘,可是他羞,没叫出来,左手抠着右手指甲,一遍一遍地抠。
奶奶看到漂亮的娘叹了口气,脸拧成了疙瘩。
爹说,玉强,快叫娘。
一听是娘,甭提多高兴。
玉强变了,变得快乐了,不再出去赶陀螺玩,整天守在家里,围在娘身边,干这干那,沉浸在娘的幸福里。娘叫他试穿新衣服的时候,他看见娘一滴珍珠般的泪水沿着脸颊往下滚。他替娘擦,娘拥他入怀,紧紧抱他,亲他脸蛋,烫烫的。
可是奶奶的脸却总舒展不了。
玉强问奶奶:我娘回来了,您咋老不高兴?奶奶不是也盼我娘吗?
乖孙子,我很高兴,你娘变漂亮了,脸上的黑痣没有了,细缝儿眼睛变大变亮了,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了,你娘现在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噙满泪花的奶奶摩挲着孙子的圆脑袋壳,就像摸着一个让人疼爱的黑皮瓜。
正月初六,娘说单位有急事,又得走了。娘恋恋不舍地摸着玉强的脑瓜壳儿,叮嘱这叮嘱那的,娘也舍不得离开!
奶奶、爹、玉强送到村口。
玉强心口在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
玉强使劲给娘绕手,他终于喊出第一声长长的呼唤:娘——,娘——
平时他想喊,每次都没喊出声,娘这个词儿在喉咙里卡壳了。这声娘,划破戈壁荒村寥远的白花花的长空,惊起几只在荒草里觅食的野鸟儿。
开学后,玉强交了一篇作文——《我娘回来了》。他又站在讲台上给全班同学动情地念,他觉得娘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娘是字典里最美丽的字眼。
受了表扬的玉强回家了,边小跑边哼着常回家看看的歌儿。
玉强努力学习,扳指头数数,盼新年。
有一天,他整理桌屉,找到了一张相片,上面有四个人,一个是奶奶,一个是爸爸,还有一个是孩子,另一个女人,他不认识。他拿着相片去找奶奶,奶奶不在,出门打听,正好碰上邻居婶婶。
她就是你……嗳,我不认得,你哪儿捡的?
玉强看着相片里的女人:一颗黑痣,细缝儿眼睛,单眼皮。他寻思,妈妈怎么不像了!
奶奶看见了,说没见过,转身,急急离开。
村里人谁都明白,只有玉强蒙在鼓里:爹没找到玉强娘,在火车上认识了一个女人,爹便花八百元好说歹说雇她来给玉强做七八天临时的娘……女人最终没要钱,说娃可怜的,她也有个女孩奶奶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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