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藕种记

春季万物复苏,山花烂漫。连日来,我行走在江南九华山野小径上,随处闻到大自然的清新味道,映入眼帘的一片片葱绿中,…

春季万物复苏,山花烂漫。连日来,我行走在江南九华山野小径上,随处闻到大自然的清新味道,映入眼帘的一片片葱绿中,间有一块块红的、紫的、黄的、白的。一切都才开始,充满着期待。只是我不是在欣赏沿途的风景,而是急急地在寻找一样东西:莲藕种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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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以前,著名新闻摄影家张安浩先生无意间为我拍摄制作了一个新闻短片,名字叫《老何种荷》。那是个春寒料峭的上午,他从外地到合肥找我,听人说我在池塘里栽莲藕,便拎着摄影机跑到塘边,拍下了我在水里沉浮的情景,还有我从水塘里爬上岸的怂样子。那季荷花虽然没有长出来,却存下了这部短片,也算是我个人生命历程中难得的影像资料了。宋朝大理学家周敦颐在《爱莲说》中坦言:自己“独爱莲”。讲了一大堆理由,最后慨叹世人多爱牡丹,“莲之爱,同予者何人?”周老先生的莲之爱仅限于文章,也就秀才人情纸半张,停留在欣赏层面,并未听说过他下水栽过莲藕。张安浩这部新闻短片,至少说明我种莲花有些年头了,只是我没有像宋朝周老先生那样喋喋不休去说。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去年夏天何园的荷花

我从热闹的都市抽身到江南山野间栖身后,偶尔外出走走,莲花总会映入眼帘。有旧友进山来,我也喜欢带他们去看那一眼望不到边际的莲花王国。清风送爽,荷香袭来,我与旧友都很开心。去年初春时节,我在何园一些缸里、盆里、池间栽种莲藕,谷雨后竟有许多尖尖角露出水面来,给了我整整三个季节的美丽。江南原本雨水就多,而每一场雨后新冒出水面的荷花都给人捎来许多惊喜。何园的莲蓬都让一批批入园者摘走了,他们将荷香播送得更远。我因荷香花美萌发激情写了许多文章,大半年间差不多一天一篇发在我的微信公众号“茶溪听雨”上,许多旧友失联很久,因为读到我的文章重又联系上了。更为重要的是许多陌生微友在我的文章后面留下数千条留言,闪烁着智慧之光,给我生命的盲区点亮了灯,修正了我的一些执念,也让我行文述志更趋理性。今年初春时整理,大约够出三本书的篇目内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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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是庚子年冬雪里那一百多斤菜籽饼的肥力,毁了我满园的莲藕,辛丑年春天里何园内那一池池、一缸缸里的荷叶早就露出水面了。我抽水、翻池泥,一个残酷事实:所有的莲藕种都被太肥沃的泥土消化掉了,连渣子也不曾剩下。泥巴成黑色,水也绿得泛光。我补栽了一批莲藕种,过些日子再扒开泥巴看,莲藕种仍然烂掉了。于是,抽换水,掺杂土,减少泥巴肥力,再补栽莲藕种。肥田出瘪稻,我是真真切切遇到了,一池池、一缸缸漂亮的九华山莲藕种,竟坏在了菜籽饼上。我比山里农民还农民,整日在池里缸外,翻上爬下,一身泥泞。我爱人说我身上始终有股子沤泥臭味,我笑说那正是泥土的芳香。很多时候累到无力时想到荷香十里,稍微歇会儿,深吸一口气,继续干活。

 

人间四月天,江南最美时,我踏上了寻找莲藕种的路径,不想枉费了这一季春风夏雨,辜负了来何园欣赏荷花的朋友。

寻寻觅觅中,我听了南京路上好八连老战士吴加鸿的话,去青阳城东大门菜市场找卖藕种的,连着起了三天大早跑几十里路进城,没见到一个卖藕的。我询问江南知名作家、在青阳市监局工作的许承,我是不是跑错地方了,经她确认地方没错。失落中买了些小泥鳅与螺蛳回来,倒进池里、缸里养着。原先答应给我弄莲藕种的小德子,成天在外跑车,让我自己去田里挖。我真鼓起勇气跑到他跟人说好的藕田边时,犹豫片刻,终觉得有些偷偷摸摸,便没赤脚下田。年轻时候劫财越货的事都没干出来,现在离寺庙越来越近,更要活得坦荡踏实。倒是有一次路过一处堆满烂泥的地方,上面居然长出来许多新莲芽,分明是挖机扒田时顺带挖出了莲藕种。我放眼望去,只看见一个养蜂的当地人,便上前询问可否从中扒些莲藕种来?他同意了,我便以手当锹在泥土中抠起来,刚抠出两根新芽,那个养蜂人跑来冲我吼叫:“你走,不给挖了”。我愣过神来,也没作理论,将扒出的莲藕芽埋了回去,头也不回到龙潭溪洗手、洗眼。

 

 

我曾涉足于书画业,有一位鉴赏大家说过的一句话清晰的刻在脑海里:“不能让低俗的东西污了你的眼睛”。假若不幸看到了低俗,要赶快“洗眼”。为此,我曾经常跑京城、杭州等地看大师的原作展览。宋朝周敦颐就告诉过我们,“莲花出于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如此美妙圣洁之花,岂能让其染上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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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在寻找莲藕种途中,路过此前去过多次的二圣殿,我便从车内取出一袋新疆面粉走进寺内。这座古刹位于九华山北麓,自古以来为由北面登九华山必经之道。龙潭溪从东南而来,绕寺而过,时闻溪水淙淙,两岸林木葱郁,环境幽雅。过去善男信女到九华山朝拜,二圣殿既是他们的必经之地,也是他们朝拜的起点。九华山书画院院长何厚德宗家曾送我一本《九华山志》,上面有记载:“二圣者,相传为金地藏之二舅,自新罗国寻金地藏至此者。”金乔觉在九华山建寺苦修,其母请其两位舅父到九华山中看望,他们住下不走了。两位舅父并非修行之人,食荤、杀生,被金乔觉撵下山去。当地人念金乔觉大舅二舅九华山之行的不易,便在山脚下建成二圣殿纪念,特别有一条:供食荤素不拘。青阳县书协主席施麒俊先生赠我的《青阳县志》中记载:二圣殿,初名“二圣庙”,又名“九华庙”。二圣殿始建于唐代,重建于明代,一直为乡民祭祷之所。只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五溪至九华街公路修通后,绕过二圣殿,人们习惯坐车上山,昔日的二圣殿便“冷落”了下来,以至一段时间成了附近村民们堆放闲置家具、乃至棺材的地方。

 

我亲耳听到九华山一位高僧讲过一件事情:仁德大和尚圆寂前为二圣殿一事曾三次落泪,称这座千年古刹不能毁在他们手里。二十多年前,释果成受命到二圣殿任住持,历经艰辛,渐让古刹名寺恢复了往昔的面貌。释果成与几位僧人在房前屋后空地上垦荒种菜,寺里蔬菜自给自足。这里都是僧人自己打扫殿堂屋外卫生,纵是劲风吹落叶,也鲜见地面上有枯枝落叶,孤寂中平添了一份怀古幽思气氛。我有时过来,也只是静静地走一走,找个地方坐一会儿,这次见到了释果成住持。长我一岁的释果成听说我下肥太多烧死莲藕一事时,双手合十问:“你在家没种过田?过犹不及啊!”我问他寺院这么干净宜人,为什么不栽些莲花呢?他带我去看院子中间那口四落水天井,水清见底。他曾用探物探测,也没摸到井内淤泥有多深。寺院曾栽过莲花,初春时节,他没让徒弟们下水,自己跳进水井里栽种莲藕,只是没看到莲叶长出来。缘起缘落,就随缘吧。

辞别释果成住持后,我又踏上寻找莲藕种的路程。我想若辛丑年莲花花期如来,以后就供奉一些莲花给二圣殿。我时常来看看那些莲花,也来拜访释果成住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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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情急之下,我还从网上购了些莲藕种,觉得来路不清,便不甚喜欢。安静下来一想,纵使寻找不到莲藕种,最坏的结果是错过了一个花季。其实,人生很多时候爱之浓、陷之深、伤之重,过犹不及。正在经历时,往往不能及时醒悟,调整自己。空空耗费了很多人生光明,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徒添哀伤。宋朝周敦颐说过,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我此前有文章中写过,水陆草木之花,并无贵贱之分,各自在自己的花季里绽放、芬芳,就很好了。所谓的“名贵之花”多是别有用心者吹捧出来的,我自芬芳就好。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2张

大自然的四季轮转里,少了任何一种花,照样会多姿多彩。人世间也不会因为失却了一种花,天下就会因此失色。我们行走在人生路上,往往执念于自己的所爱,桃僵李代,眼睛里揉不进沙子,仿佛今生非此莫再能爱。其实,每一种花都有其芬芳,有自己灿烂的那个季节。我们不小心弄丢了一个花种,难道人生就了无情趣?

天下的道理虽然明摆着在那里,可我仍然挂念这一季里的莲藕种,并向长江北岸的旧友发出帮助寻觅的信号。傍晚,我走在园里,等待友人帮我寻觅莲藕种的消息,忽听到南墙外有人在说话。她们是路过何园的过客,惊叹栅栏上的蔷薇、月季花太美了。我这才发现这段光阴里为补栽莲花而奔波,却忘了这南墙栅栏上的蔷薇、月季。饱灌了荷池肥水的这些花儿,正铆足了劲儿绽放呢。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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