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桥村的少女

读鲁迅,读他那个时代里的青年,想起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我。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心理活动,没有人知道。 忽想到…

读鲁迅,读他那个时代里的青年,想起我们所处的时代,我们,我。
当然,这些只是我的心理活动,没有人知道。

忽想到一早站在门口与妈妈说起前几天在超市买的洋葱、土豆都便宜,又告诉她后面的阿姨去卖芫荽与苋菜。
“苋菜比芫荽还贵呢。”我说,“芫荽菜好难得生(芫荽不好种),怎么苋菜还贵一些呢?”
“现在是夏天啦,芫荽菜人家多半是下炉子吃。现在吃炉子的人少了。”妈说。
后来,我在灶台前炒土豆片,邹先生走过来笑:“我看你和你妈一样了啦,成了乡下的老太婆了,一天到晚就说咧(这)菜好多钱一斤,喏(那)菜好多钱一斤。”
“莫非我和她去谈诗?”我手里的锅铲翻炒不停,头也不回地答。

随便聊聊的图片

吃过饭,陪妈妈上街去买衣服。
整个荆江大道,老百货商场这头好多商铺写着:空门面转让、出租。看起来萧条得很。
网上购物对实体店冲击真的很大。

有很多实体店的老板依然喊价。我并不喜欢讨价还价,但有些时候是必须,要不然就吃亏上当。
妈妈看中一件白底黑点(很明亮)和一件黑底黄花(黄色是主色调)的衬衫,另一条长裤。
在这两件衣服之前,她试穿了一件黑底小碎花的衬衫。
“这件好看,显瘦,看起来人精神很多。”我说。
她拿在手里看了又看,还是放下了。
“我头发本来都白了,还穿件黑不溜秋的衣服,越发显老。”
我给她付款,她说年年要我出钱,不好。
“恁那原来要我学裁缝的时候就说了,以后的衣服要我包了。”我不知怎地想起陈芝麻,乱谷子的一句话,笑了。

在老城区,见到了多年前的老鞋店。
夫妻店。
在他们门口,摆着一些断码的鞋子。我走过去看,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在他们旁边,做床上用品的裁缝还在。我是认得他们的。自然,他们也认得我。
我扭头看了一眼,挪开了目光。
他们用陌生的眼光看我。

想起从前做裁缝时认识的一些人。
赵师傅。赵师傅人很精神,长得也不赖,可惜是个跛子。听说他的老婆是他的徒弟。师傅在徒弟面前总是有些威风的,于是我那时时常听见别人说他打他的老婆。
去年还是前年我见到赵师傅,他一身中山装,腰板挺直,端正得很。他与我招呼,我问他做什么?
“做裁缝啦。”他说。
“还在做呀。”我有些吃惊。
他是六十多还是七十?

还有一个,也是赵师傅,也是个跛子,但他没有前面那个赵师傅个高,他的老婆也没有前面那个赵师傅的老婆好看。
这个赵师傅离我的铺子很近,他那时就买下了他做裁缝的铺面,现在,他依然在那里。只是现在换了门路,做干洗。

写到这里,忽想起从前做裁缝开店的大多是男性。女性也有,但大多做一段时间就不做了。
我那时如果有人帮着带孩子,我会继续做下去吗?继续做下去,大约也要改行做窗帘或是做被套被单什么的。因为随着生活水平的提高,像我们这样的小铺面,机器、工艺跟不上时代的节奏,注定会被淘汰。

我有一个表叔,他的手艺很好,手艺很好的人都是很骄傲的。
话说表叔也是个跛子,却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我们那时都奇怪他老婆怎么看上他了?我亲耳听那姨说:“傅XX就一条腿有点不方便啦,又不种地。”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妈就打定注意要我跟他学徒。我妈觉得做裁缝风不吹,雨不淋,比种地强一百倍。
初中毕业后,我想上高中,我妈说,女伢子高中读完都十七八岁了,十七八岁的女伢子就要看婆家,出嫁了,还不如学门手艺好。

我学裁缝是自愿的。
那时我妈问我是学理发还是学裁缝。
裁缝。我说。我是不愿意在人家的脑壳上摸来摸去的。
在乡下,那时做理发的名声都不太好。很多人开口就说,发廊里去不去咧?然后不怀好意地笑。
学裁缝好。人哪能不穿衣服。再说,荒年饿不死手艺人。你学好了,一生就都有了饭票子。
我妈很高兴。她给我交师傅钱,买缝纫机,请师傅吃饭,礼数很周全。
顺便说一下,我师傅并不是我表叔,我师傅姓张,她那时二十六吧?她妈为她二十六岁还没有出嫁天天骂她老姑娘。
在我与她学徒的一年半里,她恋爱,结婚,生子,我见证了她一生中最重要的经历。
我是在与她学徒三个月后开始拿起剪刀裁衣服的。
现在的我,很羡慕那时的我。

话说我们学徒,师傅是不愿意教你裁剪的。他(她)只需要你不停地给他缝衣服就好。我那时不分白天黑夜地趴在缝纫机上不停地踩,“嗒嗒嗒,嗒嗒嗒……”踩得快的时候,缝纫机会起飞,“呜——”的声音滑过。
我表叔送我一本书。
我那时晚上就看那本书,然后照着书上在桌子上比划,再后来,我找来一些旧报纸裁剪。
十七八岁的时候,我开始独立开一间小铺子,那时我幻想可以去读美术学院,学服装设计。我买过很多服装设计方面的书。
很多人学了裁缝就去广州、深圳。
我有一个表姨在深圳做裁缝。我去找她的妹妹,我说,我想去找YH姨。
我记得很清楚,她跑出来,有些吃惊地看我:“蛮辛苦的,她早上在食堂打一钵稀饭,然后就一天到晚做裁缝,屁股都做疼。”
“她能吃苦,我也能。”
那时的我,好像没有怕过吃苦。

“你就在斗湖堤做裁缝是一样的。在深圳也是赚钱,在斗湖堤还不是一样地赚钱。”我妈说,“你个子又小,假设人家欺负你,你都打不赢别个。”
“你看我哥的军伢子出去都搞得咧么好了,玉莲比他强了多少倍,你们……哎,我懒得说了。”这是我大姑父的原话。
我自然是听了我妈的话。

那个小桥村的少女。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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