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鸟记

我对鸟类向无研究,朋友圈有的是识鸟、拍鸟、画鸟的高人。 我不是,我是被鸟俯视的,是抬头目送鸟远去的,是身上长毛…

我对鸟类向无研究,朋友圈有的是识鸟、拍鸟、画鸟的高人。

我不是,我是被鸟俯视的,是抬头目送鸟远去的,是身上长毛而无羽翼的凡人。我这种两足兽,可能永远都不太懂一只鸟存在的境界,和它们飞行的感觉,但对鸟向往,却是由衷的、羡慕的。没有人不会对鸟的飞翔于视无睹,庄周大赞其为逍遥游,孔丘大呼凤鸟不来我也完了。

飞翔是令人类着迷的运动。工业时代之前我们制作木鸟、火器、风筝、蓑翼尝试起飞,都没有成功。没有现代机械的帮助,我们仍然没能真正腾空而起,即便是现代交通工具,也没有让人体验到个体自由飞翔的乐趣。哪怕我们坐在宽体客机机舱也不会有真正的飞行体验,那只不过是坐在一幢密封的房子里,有许多窗户和座椅,窗外可以看见万朵白云万道霞光而已。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1张

无人机的出现,尤其是它们携带的航拍功能给了普通人以鸟的视角。我认为,这是普及于个人意义上的一种单体飞行器,它带着我们的眼睛和体验完成了我们希望达到的像鸟一样的飞翔和视界。之前,这样的飞行体验只由少数飞行员或者极限运动的翼装飞行、滑翔飞行者享有。以前看美国援华飞虎队陈纳德的传记,他描绘中下飞行正是借助飞机实现却只属于少数的人体验:飞机横滚时,地平线在鼻尖下旋转,万花筒似的天空和地面起劲地打着筋斗;倒飞时,你得紧紧地吊住安全带,手脚在操纵杆、方向舵、节流阀上绝对配合默契,人和机器变得浑然一体,成了只受一种指令控制的仪表,这太令人神往了……

随便聊聊的图片 第2张

我常常不由自主地随着目视的鸟类一起翩翩,有时候一种飞翔的状态会在梦里清晰地实现。那种感觉好极了,仿佛自己化为一只能量充沛的鸟,在暮色的天穹上方俯视视众生。起先不过翻过几堵院墙,看见邻家院子的景物,每个人只有头顶那么大一个点,这种体验可能是我少时爬树上房的积累。后来,飞得愈高,飞过更高的楼宇和湖泊,越飞越高,控制自如,“像鸟儿一样自由”,我为自己掌握这种无与伦比的技巧而惊奇不已。再后来,我已经接受自己成为一只鸟,就像在水里游泳数十年的经历,被别人喻成一条鱼一样。我想,成为一只鸟也是可能的,人毕竟不能羽化为一只鸟,重要的是你拥有与鸟一样飞行的自觉。

去年,在津城一处湿地自然保护区考察,邂逅了迄今为止遭遇到的最大鸟群,广阔天地里,人几乎与群鸟共舞,天上地下,水边空中,心间心外。这个亚洲最重要的候鸟迁徙通道,每年有数十万只鸟过境,其中有著名的东方白鹳,有天鹅、灰鹤、白枕鹤、琵鹭、海鸥……当时已是鸟最少的时候,仍然有鸟群起落,有鸟声啁啾,有雁群列阵翱翔于天。我拍了许多照片,仰视它们肚腹的柔软羽毛在风中舞动。在这样空旷的有水草的地方,鸟是幸运的,它们不仅有充足的食物来源,且视野开阔、环境相对安全。我猜想它们自数百米及更高的天空观察一片水域的心情。像我们低头看手机一样吗?恐怕不会,它们一定兴奋于发现了命定的栖息地或补给地,它们会用绝美的身姿呈现这段心情,欢快地繁育后代,占满整个天空。

回到城市的冬天,鸟影渐少,除了乌鸦组成的鸦群之外,几乎只有喜鹊和麻雀这些常见的留鸟。广场上的鸽子呆头呆脑,自从看过一个以它为主角的动画片,我对鸽子的心机大为鄙夷,似乎它们的小眼睛里藏着秘密,已不把它们当作野生鸟类看待。一个城市只有这些常见飞鸟,虽然寡淡,聊胜于无,也可能因为没有它鸟的缘故,这些留守的鸟变得特别聒噪,飞行也散漫。我常常被鸦群的阵势,弄到不好意思,好像误闯了它们的领地,好像它们不是在飞行,而是踩在我们头顶漫步、排泄、巡游、歌唱。一个冬天,若是没有湖边那些白色的鸥鸟作为补充,我对鸟的失望会与日俱增,直到春暖花开,候鸟开始现身为止。

 

春夏,最好的观鸟时间是早晨,越早越好,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是有根据的。

因为我常起得太早,天地间的活物唯鸟灵巧于此一时段,好像也是专门来陪伴我的,我们心心相印,有一致的活动时间。傍晚,也常有倦鸟吧,不太注意,那时正是城市车马喧哗的时候,鸟大抵被人忽略了。唯有清晨,是它们的天下。这天下,任它们巡弋,放任高歌,兀自寻欢。

一大早,机关大院便有鸟雀云集于楼间树林,采食如樱桃一样的果实。鸣声欢快,数次起降,疑似呼朋引类,大概是在说“有吃的了,快来”。不吃独食,想着家小,这鸟有良心,它们一遍一遍飞起,又一遍一遍落下。有人识得白羽相间的鸟为白头鹎,俗称白头翁,尤喜食樱桃。还有灰色的鸟为灰喜鹊,翅短却善于疾飞,观其能垂直穿天爬升数十米,再作滑翔,姿态优美,飞行优雅。常见的还有戴胜鸟,我老家也叫山和尚,好像长嘴的戴着僧帽的济公活佛。此鸟体态轻盈,瞬时加速起飞,忽倏无踪。

 

多数鸟比先前胆大多了,它们敢在离人更近的地方悠闲踱步,并不惊慌,东张西望,直到你靠得很近的时候,才不情愿地扑哧一下飞开,并不远遁,又落在近旁的地方,还不住回头看你。浑身羽覆的鸟一定在心里说:这个男人真讨厌,哪凉快哪儿待去,在这里干扰本鸟散步。

麻雀也不那么蹦跳乱扑了,这与以前也似有不同。之前的麻雀几乎对人像遇见蛇蝎一样,慌张而不可名状,你一来,它们就全乱了套。少数的麻雀群,箭一般四射开来,多数的雀群,几乎是“轰”的一声,腾起一阵羽翼,像瞬间引爆了一颗手雷。它们曾破进“四害”,受到大规模捕杀,当年的阴影不知道还需多少代才能代谢掉。愿雀生,乘云破雾,忘却旧怨,飞近人间烟火。

由于鸟的亲近,近来我常能用手机拍到极好的鸟图。照片中它们显然有很好的姿态和飞翔状态。有的鸟已经开始挑战我作为人类的存在,或者几乎无视我的存在。显然,它们也认定我是个好人。这个小心翼翼的男人和他的信息正被它们在同类中传播:喏,那个戴眼镜的人是安全的,他喜欢他手中的手机胜过迷恋鸟类制成的野味,他时常用那个长方形的东西来拍我们,却不再有更多的企图。他是善人,或者在他们的世界里他是个傻逼,但他并无恶意。

我想,照此下去,某一日,整个大院的鸟都不再怕我了,它们交流信息系统发达,与我们语言不通,却不受阻于交通和通讯。它们是自由的,比我们自由。不能苛责它们,人也有极大极限,甚至无耻于不屑同类“算个鸟”,这是对鸟的侮辱。我喜欢它们,不受人世的诸多约束,它们是真正高蹈于人间异数。我们最早的图腾几乎都是鸟,金乌、玄鸟、朱雀、凤凰。

我进而判断,或许有一天,有的鸟雀会像异域那些未开化未见过世面的鸟一样,敢停泊在我的肩膀或手掌。尽管我有时看见肥壮的鸟,会想到它鲜美的肌肉,但也只是想一下,我更想抚摸它们柔软的羽毛,只要它们愿意。

作为鸟类,它们应该有这个眼光,我是安全的。鸟是这个世界上一个善良的标志。某种情况下,鸟的状态,折射着人世的凉薄。

我观鸟,是因为鸟在看着我,我不得不看它。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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