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阳,有种骨子里的高贵

我第一次听到陵阳这座古镇的名字是在读大学时候。那时,教我们古代文学的汪裕芳先生古文功底深厚,每讲授完一篇古文,…

我第一次听到陵阳这座古镇的名字是在读大学时候。那时,教我们古代文学的汪裕芳先生古文功底深厚,每讲授完一篇古文,都要即兴“唱”一遍,那是我们最喜欢的环节。尽管汪先生一再纠正不是“唱”而是吟,反正我们喜欢古文皆缘于他“唱”的妙。印象最深的是他在讲完屈原《橘颂》后,照例“唱”给我们听。吟至情深处,先生竟泪流满面,身体摇晃几致跌倒。同学们全体起立击掌打节拍,也都泪流满面起来。汪先生告诉我们一个史实:战国时的楚国大夫屈原遭贬流放时在吴头楚尾的安徽陵阳生活过一段时间。我们同学心生向往,多次动议要结伴到陵阳看看,追寻伟大爱国主义诗人屈原的足迹,感受陵阳别样的情怀。怎奈那时我们太贫穷,终未成行。

我再知陵阳是长江三峡大坝截流前,我随中国记协组织的全国几十家报社记者参加的一个采风团,从重庆顺长江而下,沿长江探访即将淹没水里的古迹。历经半个月抵达宜昌,直击三峡大坝截流的宏大场景。此行最后一个活动是参观秭归屈原祠、屈原老家乐平里。在那里我看到一幅《屈原放逐图》,屈原被放逐最远的一端正是安徽陵阳。我这才了解到陵阳,早在公元前109年(汉武帝元封2年)置县治于陵阳,县衙设香池里(今香池尚在)。历经汉、隋、唐三代851年,直至唐天宝元年(742)才改设青阳县。可以说,未有青阳,先有陵阳。

随便聊聊的图片

出陵阳古街拾级而上即是南流河石拱桥

 

访 陵 阳

我在记者生涯中曾多次途经陵阳,那时采访途中总是行色匆匆,未能留得一天或半日空闲到陵阳走一走。前年暑假,远在华南师大当教授的王汉文同学与在福建泉州侨乡的教育名家张先文等同学回安徽省亲,他们邀了几个同学到我栖居的青阳县茶溪小镇小聚。弹指间我们毕业已三十多年了,忆起当年在大学课堂上集体吟诵屈原《橘颂》泪流满面的场景,依然激动。于是,我们八位同学动议到陵阳走走,实地感受屈原行走生活过的千年古镇风情。

我们在陵阳一座桥头停车后,沿穿越古镇的南流河南岸上行,遇有古街巷口伸至河边,巷内两旁店铺林立,古色古味,古石板路延伸过古屋一角就成了另一条街,街街相通,户户相连。我们走过一棵华盖遮日的老古树,见巷口一面山墙上镶嵌的青石碑,上刻《南流桥碑》,记录了清乾隆44年间重修此桥经过,长长的捐款人名字后,多者三百大洋,少则一块大洋,各尽一份功德。往右拾级而上石拱桥,桥面与古街屋脊比肩,这可能是当年为了桥洞往来行船方便,才抬高了桥面。陵阳建制两千三百多年来,既是江南土特产销售集散地,又是徽商北上南下重要通道。有古徽道经过此地连接徽杭古道,南流河穿过古镇后在东山湾处与陵阳河汇聚流入黄山太平湖,抵达新安江。有学者曾考证过,当年屈原就是乘船到东山湾登岸,流连于陵阳的。

 

陵阳因为独特的地理位置成为江南重镇,繁荣的商贸波及周边几个县,惠及百姓。当地有句俚语“富贵陵阳镇,风流谢家村”。此俚语被途经陵阳的董必武副主席获悉后,引用到《过陵阳镇》诗里,成了陵阳人自豪的事情。当年青阳县委宣传部主持工作的丁学铭老先生撰文回忆还原了此事。1965年5月21日上午,董必武陪同越南胡志明主席赴黄山途经青阳午餐,小憩后经过陵阳,听陪同的张恺帆副省长介绍陵阳和谢家村的历史,即兴写了《过陵阳镇》诗,“道旁听传说,具体不烦言。富贵陵阳镇,风流谢家村。乡居皆瓦屋,聚落似园林。抗日遭蹂躏,生涯有覆翻。人民新作主,迅扫旧巢痕。”

 

陵阳历经两千多年的风雨磨砺,富裕自不必说,那种骨子里的高贵不是停留在古贤达诗里,而是悄然藏于民间。我们在古街一面墙上看到“宁树藩先生旧居”匾额。这位土生土长的陵阳人出生于1920年10月2日,少年就读于陵阳私塾,后到青阳读书。曾就读于浙江大学、广州中山大学,先后在石台崇实中学、休宁中学、青阳中学及宣城复旦中学任教,解放后入复旦大学教授新闻学,成了研究中国新闻理论绕不过去的一位泰斗级人物。我在新闻生涯中读过宁老先生多部著作,受益非浅。我们觉得同学王汉文教授的经历与宁老前辈有几分相似,从中学老师成长为大学教授、硕士生导师。王汉文摆手说,“过去前辈大学者是今之学子望尘莫及的。做学问就像长途赛跑,要大聪明加上笨功夫,几十年才能见分晓!宁树藩先生那个时代的学者气质高贵到骨子里,我等岂敢与他们相提并论?”

 

我们同学一行跨过南流河桥拾级而下,往北寻找古陵阳县衙遗址香池。香池还在,只是原建门坊上李白手书的“香池里”那块石刻毁于战火。对古代文学颇有研究的王汉文教授如数家珍背诵出李白多次游历陵阳时所写的诗句,诸如“白龙降陵阳,黄鹤呼子安”。“杜鹃花开春已阑,归向陵阳钓鱼晚。”“去去陵阳东,行行芳桂丛”。王汉文教授说,曾任池州刺史的晚唐诗人杜牧我们多只记得他的《清明》,其实他有首《陵阳送客》写得也很好。比他们都更要早的屈原遭贬流放寓居陵阳时,所写的《哀郢》中就有“当陵阳之焉至兮,淼南渡之焉如?”

 

那天下午,我们原本还想再去谢家村转转,看看到底有着怎样的“风流”。奈何天色已晚,便欲折身返回茶溪。池州刘浩同学提议,我们就在这香池边,再集体吟诵屈原《橘颂》可否?众人如闻当年师言,一起挺直腰身,清清噪子,齐吟《橘颂》。历经世事苍桑的我们再吟屈原此诗,别样滋味涌上心头。当吟诵“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身在南国打拼的张先文、王汉文眼中都噙满了泪水。是日晚,我们老同学借青山之阳的月光酌酒,聊着陵阳的往事,赞叹陵阳不只是富甲一方,更因为有据可查往来过陵阳的历代文人、政治家关于陵阳的诗文传播,更有像谢家村等村落涌现的那么多名士贤达,还有当代如宁树藩这样陵阳本地走出去的大学者,那种高贵气息早已渗透进陵阳的山水里,影响了一代代陵阳人气质。

识 陵 阳

 

 

我再次浸润陵阳的那种高贵气质,是今年5月23日的事。那天,青阳县文联原主席、现任屈原学会会长、知名作家马光水与一群文人雅士去陵阳采风,邀我同行,我这才近距离感受了陵阳高贵气质里的独特风流。

马光水先生一行带我到深藏所村的太平山房,这处纵深三进的古祠堂,后进系明代建筑,前二进系明末清初增建。又涉足到上章村内的李氏宗祠,也是始建于明代,清朝时重修。此两处相距不远的宗祠都是“国保”单位。我见有人赤脚在宗祠边田里插秧,田边有莲叶冒出尖尖角,便想请他们给我扒几根莲藕苗带回何园。妻子拽我衣角说,“别耽误人家干活,农家有不插六月秧古话。”哦,这已是五月末,他们大约在抢最后的插秧时间吧。曾任过池州郡守的清代诗人张士范的《陵阳镇》中有句“绿树声声鸣布谷,农人遍地插新秧。”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啊。那就待花期如来,我再来欣赏吧。

 

我在所村一杂货店买了黄瓜洗净分给大家吃,卖菜的老人指着对面的“盛泰杂货店”告诉我,这间杂货店是清代嘉庆年间陈摘魁在外经商赚钱后回家乡开设的,由其弟弟陈柏魁经营外销家乡的土特产。历经两次战火洗掠,一次1855年太平天国军队突入所村,盛泰遭洗劫,家人逃亡。10年后陈摘魁的孙子回故乡重建了盛泰,前店后宅,十分气派。1941年被一股侵华日军从九华山窜入所村,抢掠了盛泰及一条街上的商铺。陈家后人在战火后又重建货店,造福乡里。店铺后面以前有口池塘,半塘莲花,夏季的雨说来就来,送土特产的乡亲们遇雨就躲在陈家回廊下,听雨打新荷,舒心惬意。

陵阳乡村一间普通杂货店,都有着荡气回肠的历史烟火味道。而我走进谢家村一处“抗战老兵之家”时,分明闻到了战火的硝烟味。这家墙上有一位老战士照片,正是曾住这里的川军抗战老兵李龙泉。他是四川省隆昌县人,1937年年仅16岁的他参加川军出川抗日,随川军在南陵、铜陵、青阳一带抗击日军,参加过1939年12月反攻陈家大山战役。同乡皆战死,唯有他受伤活了下来。1945年5月抗战胜利后,李龙泉落户于陵阳谢家村,后来村里人将这处老屋分给他成家过日子,一辈子养育了五儿五女。据当地村民讲,李龙泉当年老军长的女儿曾到谢家村,代表父亲来看望他,并资助他生活,老兵近百岁时仙逝。

 

我们到沙埂村正是午后,鲜见行人。一位身着红色连衣裙的女子笑吟吟地冲我们招手,问“你们是来看洋房子的吧?”她打开大门,领我们走进保存完好的两层洋房内。她说,这洋房两头竖屋住家,正屋大厅战乱时曾被主人改作临时诊所,义务接治受难乡亲,还曾用自己出诊的轿子掩护地下党脱离险境。这位悬壶济世、医术高超的人就是当地名医曹佐庭先生,他1950年不幸离世后,当地老百姓一直缅怀他的功德,设法将此洋房保护下来。这个红裙女子叫岳大艳,是贵州省遵义市人,年轻时爱上了陵阳沙埂村一小伙子,不顾家人反对远嫁过来,如今儿子都高中毕业了。她一再说这里的山好水好人更好,自己夫家尽是好人都有才华。一个城里姑娘嫁到陵阳乡下,在陌生人面前笑逐颜开夸赞婆家人,若不是发自内心的爱,她是笑不出来的。

马光水等人带我到南流河与陵阳河交汇处的东山湾,河流在这里形成了个大大的“S”形,两岸尽是参天老树。当地文化名士曹其明领我们在河湾处找到了毁于洪水的古石桥墩,他介绍这里曾发掘出两块大小不一的石碑,上面记有屈原活动踪迹。马光水称已在此处作了规划,打造屈原文化园。今年春天,县屈原学会成员还专程到秭归进行“寻踪屈原”文化交流活动。

 

其实,无论是风流谢家村,历经战火洗礼过的所村,还是吸引外省城里姑娘远嫁过来的沙埂村,都只有两百多户人家,人口也不过千人。在陵阳16个村、居委会中都只是极平常而又相近,顶多是各自稍有特色罢了。我们走马观花,如蜻蜓点水而过,难以尽闻其详。总体上有种感觉,在古镇陵阳,无论是灾害、战乱与外敌入侵,纵使一时毁得了看得见的财富与建筑,却灭不了陵阳人心中自古以来就有的那股子热爱家乡的底火。内心高贵的陵阳人心里有杆称,知好歹、明大义、敬贤达、创辉煌。他们无论居家还是远行,心怀道义,惦念家乡,一有机会就如野火烧不尽的春草一般,春风夏雨中又滋生出浓浓的生机,重又繁荣起来。

我和大学同学访陵阳时所见到的仅是一条河、两条街、三座桥、几位我们尊崇的前辈大家。即使有马光水先生这样熟晓当地风土人情的人引领我鉴赏陵阳,也无法遍观陵阳境内尚存的156栋古民居,40余座古桥,还有陵阳曹、甯、李、谢、陈、鲍、章、林八大姓中各自的文化依托与源远流长历史。仅仅是走进陵阳显然远远不够,我想我当常驻陵阳,悉心慢走细品。我往哪条路上走都会触摸到陵阳厚重的历史痕迹,我进哪栋古屋都会有光阴里的多彩故事,我与任何一位陵阳人交流也会心生感动,感受他们骨子里的高贵,还有深藏不露的大义、明理。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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