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香村:承载着一段题额咏对的佳话

大观园里的稻香村,在贾妃元春省亲之后,曾是李纨居住的地方。园中年轻人们起诗社搞文学创作的时候,李纨给自己取的笔…

大观园里的稻香村,在贾妃元春省亲之后,曾是李纨居住的地方。园中年轻人们起诗社搞文学创作的时候,李纨给自己取的笔名便是“稻香老人”。这里要说的,就是“稻香村”这个具有田园味道的园名的由来,因为它承载着与贾政、宝玉、元春、黛玉密切相关的一段具有戏剧性的题额咏对的佳话。
话说贾府为贵妃元春修的“省亲别墅”已经竣工,贾政率领一群文化人进园视察并现场办公,重点落实诸多匾额和对联的题拟。
贾政在园子门口偶遇来园玩耍的宝玉,随即想起了家塾先生曾夸他“尽有才情”“专能对对”,便想借这个机会试试他的水平。正是这次突如其来毫无心理准备的测试,给了宝玉展示才华张扬个性的机会。
在这次“额对之旅”中,宝玉的表现可圈可点,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比如,他着眼整体看局部,为第一个留题处题了“曲径通幽”;比如,在第二处逆袭众人,不但指出了他们题额的古板,还斗胆分析了父亲贾政题额的疏漏;再比如众人以“淇水遗风”“雎园遗迹”给第三处景致题额时,他一针见血地道出了没有突出省亲主题的硬伤,用“有凤来仪”弥补了他人的不足;还比如第六处,面对众多异草,大家(包括贾政)都认不太好或根本叫不上名字的情况下,他未经“允许”便侃侃而谈,如数家珍般地逐一介绍,甚至还说出了某某奇草曾出现在某部著作中,解除了大家的迷惑,体现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敢于分享知识的良好品质。本文要说的那段佳话与第四处景致的题额咏对有关。
第四处景致意在营造乡野田园之风,引起了贾政的归农之意。众人都说此处题 “杏花村”最妙,贾政则认为“杏花村”犯了正村名而予以否决。就在贾政要留此处等贾妃元春赐名时,宝玉说话了。他先引经据典,题额“杏帘在望”,赢得了众人称赞。当有人赞“杏帘在望”“暗合了杏花村”的意思时,宝玉却来了个自我否定,说“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则俗陋不堪了”,继而又据唐诗中的“柴门临水稻花香”改题“稻香村”。没想到挨了贾政一顿臭骂。进入茅堂后,又见“纸窗木榻,富贵气象一洗皆尽”,贾政喜欢此景,遂问宝玉感觉如何。按理说,宝玉刚挨了训斥,此时顺情说好话,才会讨父亲满意。出乎意料,宝玉竟反其趣而说:照“有凤来仪”那个地方差远了。随后,他不顾贾政的数落,巧妙地提出了何谓“天然”的问题,就着某学究的诠释,他一气呵成,说出了此处不及“有凤来仪”的理由:“此处置一田庄,分明是人力造作而成:远无邻村,近不负郭,背山山无脉,临水水无源,高无隐寺之塔,下无通市之桥,峭然孤出,似非大观,怎似先处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趣?虽种竹引泉,亦不伤穿凿。古人云‘天然图画’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强为其地,非其山而强为其山,即百般精巧,终不相宜┈┈”。可怜宝玉正说在兴头上,被贾政给喝住了。其实,贾政可能顾及的是自己的面子,其内心还是认同宝玉的见解,要不,他怎么随后又让宝玉“再题一联”呢?宝玉据景咏出的对联是:“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到此,第四处的题额对对结束。
有趣的是,这个地方的题额在贾妃元春省亲时,经历了戏剧性的变化。
如前所说,宝玉先题的是“杏帘在望”,随后据唐诗改题成了“稻香村”。贾政做灯额时,用的是初稿“杏帘在望”,没有采用终稿“稻香村”。贾妃元春省亲,她看到这个“杏帘在望”和对联后,便取宝玉所拟对联中的“浣葛处”之意,改“杏帘在望”为“浣葛山庄”。按理说,“浣葛山庄”为贵妃所赐,再无改易的道理了。偏偏在后来的情节发展中,元春又让宝玉为 “有凤来仪”“蘅芷清芬”“怡红快绿”“杏帘在望”四处当场再各写一首五言律,以亲自考察他的才学与能力。宝玉依次独立完成了前两首正作第三首时,黛玉见他有些着急,就偷偷地替他作了第四首,揉成纸团扔了过去。宝玉把黛玉写的诗誊好一并交了卷。
元春看四首诗后,认为宝玉确实大有长进,并夸赞第四首诗写得最好。在第四首中,有“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两句。元春喜欢,当即就易此前所赐“浣葛山庄”为“稻香村”。看看:宝玉原本题了“稻香村”,被贾政否决,弃之不用——元春最初取宝玉对联中的“浣葛处”改“杏帘在望”为“浣葛山庄”——黛玉偷替宝玉作诗,诗中偏又有“十里稻花香”一句——元春特别喜欢第四首诗,并据“稻花香”将前赐“浣葛山庄”改成了“稻香村”。宝玉那被否决了的“稻香村”终于戏剧性地在元春这里得以翻盘。
真是无巧不成书。假如,假如没有贾妃元春当面考宝玉作诗,就没有了宝玉再表现的机会;假如,假如不是黛玉替写,也许宝玉的诗中不会出现含有“稻花香”的句子。那样,他的“稻香村”也就彻底没戏了。可巧,巧的是元春给了机会,巧的是黛玉替他写的是第四首,巧的是诗里边有了“十里稻花香”,巧的是元春喜欢这“稻花香”,最终出人意料地把已题的“浣葛山庄”改成了“稻香村”。这是事有巧合,还是情有默契?我想更应该是冥冥之中那份奇妙的缘分:元春与宝玉血缘相通,宝玉和黛玉情缘牵连。
这,就是“稻香村”承载着的题额咏对妙趣横生的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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