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滩,峡里人的繁华乐园

锅滩街(当地人读gai)起初叫锅滩。它既不是自然村,也不是名胜古迹,只是黄金峡二十四滩之一。说是锅滩街,其实最…

锅滩街(当地人读gai)起初叫锅滩。它既不是自然村,也不是名胜古迹,只是黄金峡二十四滩之一。说是锅滩街,其实最早只不过是逶迤在黄金峡河谷由船工拉纤踩出来的一条羊肠小道,锅滩街这个弹丸之地充其量只不过是羊肠小道上凸出的一段“肠梗阻”而已。鲁迅说过,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锅滩因为地理位置特殊,往来停泊的船多就变成了码头;南来北往过河的人多就形成了渡口;久而久之船多、人多、需求多,就有了商铺、药店等,慢慢的锅滩变成了名副其实的锅滩街。旧社会的锅滩街除了商铺还有学堂、戏楼 、药铺、食堂、烟馆、吊脚楼等,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听外公讲早先每逢重要节日或者有人建造了大型船只下水的时候还要唱大戏,有时候还会把汉江河边王爷庙和娘娘庙的木质雕像用轿子抬来听戏,几天几夜的大戏中最精彩之处莫过于耍狮子。舞狮人为了预防烟花爆竹烧伤皮肤,都会光着膀子全身涂上鸡蛋清,他们冒着烟火,打着二踢脚从丈许外的地方窜上架杆或者舞台,在王爷和娘娘面前舞个不停,祈祷一年里风调雨顺,护佑一方平安。峡里人就在这名不见经传的弹丸小街上以自己粗狂的方式敬奉着自己的守护神,创造着属于自己的幸福快乐!

随便聊聊的图片从下游向上看去,锅滩街背后的靠山仿佛一顶硕大的老爷乌纱帽威严的放置在案基之上,这个案基就是锅滩街。八十年代之前锅滩供销社位于谢家沟口的位置,三间宽敞的白墙青瓦的房子里面摆满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那就是锅滩供销社所在地。紧挨着白墙青瓦房的南边依靠着三间土培的小房子,那是供销社的库房和厨房,再往南去有几间土木结构的铺面房,正面是可以拆卸安装的木板做门面,其余三面皆是土墙,白天卸下门板当货柜,晚上收起来避风雨。它们依次是摆渡太公的住房、药铺、商铺等等。一道高约二三十米,由巨大的青石条和岩石垒砌的河堤从谢家沟口蜿蜒一百多米至良心河口,宛若一道牢固的城墙托举着锅滩供销社和相邻的铺面房屋。拾级而上的青石台阶就像城墙上一个硕大的垛口正对着供销社的大门,垛口连通着大门外的汉江河,滔滔奔涌的河水就像源源不断的财富滚滚而来。河堤既是供销社房屋所在地的地基,又是街道,还是峡里人进出锅滩的必由之路。路边有灌木,有洋槐树,核桃树,还有一些光亮规整的条石和一些大小不一的卵石,这些便是来往行人最佳的歇脚处。锅滩街背靠“纱帽梁”,屋后灌木丛生的半山坡上长着一堆硕大粗壮的药树,有几根需四五个成年人牵手合抱。茂盛的树冠上休憩着一群青庄(白鹤),隔江而望锅滩街正对面是悬崖绝壁的猴崖(ai),下游数百米的史家村东西两岸高耸的山巅上各有一座山寨,扼守在锅滩和代阳滩的中间位置,东边属秦岭,西边属巴山,山寨不知何年所建,山寨的夯土堆在云雾缭绕中若隐若现。锅滩街隐匿在这险滩深涧中演绎过怎样的传奇故事,亦不得而知。一只只白鹤时而引颈,展翅飞翔于山涧树冠;时而气质优雅的漫步在江边河套之中;时而独支一脚桀骜不群的矗立在河滩上,机敏的审视着峡谷中的一切生灵。很多年前锅滩街的河面上帆影幢幢,樯橹林立,舟楫往来穿梭不息;幽谷中号子声声,猿啼鹤鸣,天籁之音不绝于耳。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锅滩这个夹杂在秦岭、巴山交汇处依山傍水居住的子民们自然而然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活着。

锅滩和代阳滩之间河床上被大自然恩赐的这片开阔而平缓的沙滩地,这是行走在黄金峡河道的艄公们歇脚,泊船的港湾,是艄公们打造新船,修补旧船的建设基地;还是史家村老百姓们支堏捕鱼,赖以生存的天堂;更是孩子们春季放纸鸢,夏季戏水划船,秋冬季跟随大人捕鱼狩猎成长的乐园。自古以来这里的人们依山傍水而居,日出而作,日落而归,享用着黄金峡特有的山珍美味,又像永远奔腾不息的汉江河水一样同大自然不断地抗争着,不屈不挠的向前追寻着自己的梦想和归宿。

秋冬时节去代阳滩支堏是村里人的大事、盛事,支堏捕鱼是锅滩乃至黄金峡流域一项古老而原始却又充满智慧的捕鱼方式。节令、地理位置最为重要,一年里仲秋之后鱼肥虾壮,汉江进入枯水期,天气逐渐变凉,汉江河的鱼就会从上游回游到下游深水区保暖。不同的鱼种回游的时间也会略有差异,这个时间会持续到整个冬季。代阳滩中间的砂洲把汉江河分成东西两部分,河西岸浪急水深是行船航道,河东岸江面开阔,河水缓而浅,与中间砂洲连成一片,是支堏的天然宝地。每当这个季节村里基本上家家户户都会参与,一般都会有几个长辈张罗着根据各家各户的情况分组协调,主要物资就是木桩和竹竿,最主要的工序是选址。一般会在代阳滩砂洲东侧选择河道最窄处,河床落差大一点的地方用青冈木或黄龙木在砂石滩中选好位置打定点桩。需要身强体壮的中年人涉水或者划着划子固定在河中心完成最基础的打桩任务,木桩要打成羊角桩(人字桩),深入砂洲,才能经得起水流长期的冲击和压力,一般是前低后高的两排木桩,加上横梁固定堏体。用刀把粗细的竹竿编成一米多宽,二三米长的竹筏一头斜插河底,尾部翘起(会根据堏的大小接上两三排),两边各立着放一排作为挡墙,固定在木桩上,状若巨大的簸箕斜插水中,还要在簸箕口的位置紧贴河床底部平放一排竹筏压在斜插竹筏的上面,以防鱼儿倒游回去。然后沿着簸箕口的位置再用竹排、木桩、卵石向上游东侧河岸及西侧砂洲围成喇叭状,由上而下逐渐聚拢的河水形成的冲击波带动着向下回游的鱼虾落在喇叭口那尾部翘起的堏上,让鱼儿自己流进狩鱼者设计的口袋中。我们的先人们就是遵循自然规律,用这种原始的方式完成了狩鱼任务。那些日子村民们会在岸边搭建一个临时窝棚分批轮流驻守。清冷的夜晚月朗星稀,孩子们在洁白的沙滩上追逐着留下一串串脚印,发出沙沙的轻响;窝棚边,渔船上篝火点点,波光粼粼的江面上时不时跳跃着金灿灿的星光,大人们抽着烟,翻烤着火堆上的鱼块,偶尔灌上一口烧酒;孩子们则盯着翻动的鱼块咽着口水,直等到吃完焦黄、鲜嫩的鱼肉才抵靠在窝棚的草堆上睡去。每隔一段时间大人们就回去堏上收一回鱼,孩子们又会争抢着,颠着脚跑到渔船边拨拉着,看看那条鲤鱼最大,哪条是武昌鱼,哪条是青鱼,那条又是草鱼……有时候见到一两尾色彩斑斓的红鲤鱼就会爱不释手的抓着不放。冬季每家每户都会分到很多鱼,一时吃不完,有的会晾晒成鱼干,来年再吃,也有的会拿去锅滩街换些急需物品。整个冬季的快乐时光就这样随着春天的到来而溜走了。

锅滩街既是黄金峡险滩恶浪中船工纤夫往来休息歇脚的上佳之地,又是方圆四县三镇各种物资、商品最重要的一个集散地,转运点。这种繁华昌盛的景象一直伴随着我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跟在大人的屁股后面去逛锅滩街那也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小伙伴们会一路小跑着来到渡口,等待摆渡过河。一路上比划着谁的钢镚多,谁今天能买几颗洋糖,谁收集的糖纸好看;在等待渡船的时间往往会迫不及待的捡寻“薄石片”比赛打水漂;也会扯着嗓门吼着号子,听它空谷回音,跟山娃娃吵架……我们的快乐总是在叽叽咋咋的吵闹打斗中被大人揪着耳朵或者拍着屁股赶到船上才能略显安份的坐下来。那些肩挑背磨交完公粮,卖完山货去供销社买东西的大人们多半会在手心攥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布票、油票等,从柜台的这头转到那头,再从那头转到这头,挑选好必须要带回家的盐巴、煤油,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放好,然后便迫不及待的询问着各种布料的价格,挑选着花色、量着尺码,最终都会在脸上写满高兴或者失望中离开柜台。

最有声势的是那些上点年龄,戴着草帽,脖子上搭着旱烟锅的船工、太公们,间或有认识的就会远远地打起招呼走过来,也有隔着河喊叫的,见面先是相互推让着各自给对方装上一锅老旱烟,品味着谁的烟叶好,谁的烟叶有劲道,最近的生意好坏,关系好的径直去供销社打上几两烧酒直接对饮起来,当然,供销社常年准备着几个喝酒的海碗。有黄金峡上游金坪、半坡等地的行船停靠在锅滩街请当地人给驾船放滩的,有下游来给供销社货装卸货物的…….每当这时候锅滩供销社码头就热闹了,有商讨着重载船如何通过代阳滩这道鬼门关的,空船有没有找到返程货源的,有找人修补纤绳、家什的,也有打听买卖船只的。他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在喝酒、划拳、打牌九,有时会闹腾到深夜,临了所有问题也都会一一解决。如果遇到买卖船只的内行走在一起谈价格,一方会把手缩进袖口,另一方会把手伸进对方的袖口中,用一种只有船帮的老太公才能搞的懂得规矩和方式,相互捏着手指头,比划着,试探着各自的出价,完成初步的砍价任务,显得神秘有趣。特别是那些早年间曾经去过老河口,走汉口,下武汉的老船工也会在这种氛围下给年轻的船工们谝着,徜徉着汉江河下游烟波浩淼的江水,以及在江边返程的纤道上顺手偷人庄稼地里的豆角、茄子、玉米棒子,间或戏弄一下在江边洗衣浣纱的大姑娘小媳妇,然后扯起号子声拼命向前跑,只有在这时候他们也会捋一下花白的胡须,深深的吸一口劣质的烟叶吐个烟圈,咳嗽几声露出粗狂的笑声,或是抿上一口烧酒,很是惬意的卖弄一番。

 

那些年代没有其他娱乐节目,看电影,或许是我们山里人天大的喜事。村里人不管老少都在盼望着,盼望着每年姗姗而来的那几场电影,无论是在史家村还是在良心河金华村,放映电影的消息都会在锅滩街被南来北往的人瞬间传遍大江南北。而人们也会早早地做好准备,去锅滩渡口排队过江。到了现场运气好的会找来一条板凳,一块砖头,运气不好的就趴在人家的柴垛上,圈舍的围栏上,或者树杈上,当然一般好客的当地人都会在院坝前排提前摆放一排排长凳或原木,方便外地人就坐。晚上电影结束后返程的人们灯笼火把蜿蜒在山路上,江面上,锅滩渡口就会呈现出一条若隐若现的火龙与夜色中汉江河这条幽黑色的巨龙引劲嬉戏。平时懒散磨蹭令人讨厌的的摆渡人此刻却是那么干练、可爱起来,既不磨蹭也不管渡口夜晚不渡的规定,呼喊着落在后面山道上的人尽快上船。总有几个热心人扶老携幼,七手八脚利索的帮艄公撑镐、划船,把最后一拨人安全渡过江,送上岸才回家。这个时候锅滩街又何偿不是在上演一部当地老百姓自己演绎的渡江电影。

锅滩因为这一汪水而有了灵气,锅滩也因这一群鹤而有了仙韵,锅滩因为子午古道上水陆交汇的一个点而多了一份神秘和传奇,锅滩也因为这繁盛的码头而有了丰富多彩的人间烟火味。锅滩不仅在黄金峡声名鹊起,而且在相邻各地也是闻名八方。以至于多少年来生活在黄金峡,锅滩四周十里八乡的人,走南闯北去到外地都不说自己真实的行政籍贯所在地,言必称锅滩。锅滩这个名字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洗礼,不知不觉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沿江两岸峡里人的血脉中了。锅滩,早已成了一张鲜明的地域名片!

锅滩街——其实是我们峡里人的百事通,是我们妇孺老幼永远离不开的繁华乐园!(未完待续)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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