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长和地久

差不多二十年前,因为读到加缪的《西绪福斯神话》,叹慨勃兴。深感于欧洲人那些貌似不着边际的神仙鬼怪故事所蕴含的普…

差不多二十年前,因为读到加缪的《西绪福斯神话》,叹慨勃兴。深感于欧洲人那些貌似不着边际的神仙鬼怪故事所蕴含的普世哲理,也折服于他们中的知识分子对民间历史典故的深刻解读和价值发现。因为西绪福斯的故事之前我也读过,但我就没能发现加缪发现的深文大义。我们的先民也有诸多的神仙鬼怪故事,有些仍在被口口相传,有些则被文人记录下来成为一本闲书。当时我想,难道我们的神仙故事里就没有像西绪福斯、法厄同、俄狄浦斯这类深具哲理、发人省悟的故事?于是我找到了吴刚伐桂的故事。为此我十分高兴,立即写了一篇三五百字的短文,算是对《西绪福斯神话》的回敬。因为文章很短,权录于次:

随便聊聊的图片

西绪福斯不孤独
(读加缪《西绪福斯神话》)
西绪福斯每天清早都照例把那块巨石运到山顶,然后,巨石便脱离他的控制,轰隆一声滚落山脚。西绪福斯一言不发,跑回山脚,重新把巨石艰难地运到山顶。如此反复,永远轮回。
西绪福斯这样做的理由是,他在建立并统治一个狭小但美丽的科任托斯城帮期间,由于他的机智聪明(书本上说他是天下最狡猾的人)为俄林波斯山诸神嫉妒,受到宙斯的惩罚,死后被罚不停地把一块巨石推上山顶,而石头由于自身的重量又滚下山去,他必须再度把石头推上山顶,如此周而复始。宙斯认为再也没有比进行这种无效无望的劳动更为严酷的惩罚了。但有意思的是,西绪福斯没有觉得这样周而复始的劳作单调、无聊、乏味,他不觉得孤独。他上山、下山,一边劳动一边抽空看着山路风景,看着昏昏暮霭的涌动沉降。只要他愿意,他甚至可以停下来,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认真欣赏一下福玻斯那拖着太阳奔跑的被装饰的金碧辉煌的马车。因为宙斯并未限定他每次登山所要花费的时间。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他灵魂的流放地在阴间,是太阳照射不到的地方,何况此时西绪福斯的内心已经因为厌恶福玻斯而至厌恶他的马车和光明?他确信自己是有罪的,从不懈怠于宙斯要他做的一切。他沉默着。
不过,西绪福斯并非一开始就这样,并非时时都这样。起初,他也感到劳累、单调、空虚、焦虑、孤独。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他听说在东方,在长满梧桐树、崇尚梅花、迷恋桂花的国度的国民的意念中,在遥远的、比爱琴海大好多倍的东海上空的月球上,有个叫吴刚的人,也因为触犯天条,被上帝囚禁在冰凉的月球上伐木。吴刚的神斧砍下时,每次都能把那株桂树的树干砍出深深的一道缺口,但当他抡起斧子准备再砍时,那到缺口便又迅速弥合。如此反复,永远循环,那株桂树永远只有一道缺口,也永远不被砍倒。但吴刚不觉得单调、乏味,他不孤独,他习惯了丁丁的伐木声,看惯了因运斤斫斧而震落的金黄花粒和深绿树叶。而且,上帝怕他因厌倦这项劳作而至厌倦生命(上帝不想他死,因为他若死了,惩罚的目的就不能实现),还在离他伐木不远的蟾宫囚禁了另一位犯偷窃罪的风华绝伦的嫦娥,并许以遥远的近乎虚幻的承诺。吴刚便在这冰凉荒寂的月球上伐木不止,他忘记了岁月的流逝、寒暑的更替,彻底失去时间的监护。从未谋面的嫦娥之美成为他唯一的期待。有时他也幻想着那株桂花树被雷霆击毁,被天火烧枯,或自然老死,期待着他并不知道能否真正实现的目标。但有力的斧斤声很快便把他本来就断续飘拂的思绪击碎,洒落于终古寂寞的桂陌尘埃里。
西绪福斯知道,他和吴刚的境遇并非完全一样,至少在常人眼里吴刚的境遇要比他好一些。但这些只是表象的东西,就象从不同角度审视一朵花或一块陋石会有不同颜色、不同形状的感觉一样,真实只有一个。西绪福斯还知道,在超出他的听觉、视觉和一切知识、经验领域的某个地域,一定还有更多的受上帝惩罚的罪人,在从事着类似于运石和伐木的劳作,一代又一代的繁衍、接替、继承,被时空捆束得没有丝毫自主。而他本人和吴刚,还有蟾宫里的嫦娥正是一种象征、一个概念、一个公式——那些受时空捆束的、忽焉而生、忽焉而死的劳作者的象征、概念和公式。因此,他们是永恒的,是幸福的。听他说得多好:“对于我们来说,这样的生活是否有意义不是问题的本质,问题的本质应是它所引发的那份无可奈何的折磨,那折磨让我们感到充实,让我们不得不思考怎样去活。”

 

二十年过去了,我仍没能放下关于西绪福斯和吴刚的话题,事实上它们不可能被放下,因为对于人类来说它们是永恒的。如今我又有了一点新的发现,我迫不及待记录下来,生怕被遗忘。就像西绪福斯必然遗忘他还有个聪明英俊遭人陷害、因祸得福并最终被神祇抛弃的孙子柏勒洛丰一样。
我们的天上和西方的天堂并不是同一回事,或者说完全不是一回事。天堂的真实意义在于救赎而解脱。人死之后,其灵魂因救赎得获自由。天上的意思则在于超凡入仙,其前提是肉身不死,连魂带肉一起飞升云端天界,得到但不限于远超凡人的自由、健康、寿命和行动能力。
天堂里没有监狱,但天上却有。因此就有了被永久留置在月亮广寒宫的嫦娥,有了在流放地的月球从事永无止息的劳动改造的吴刚。
至于地下,我们的地下和西方的地狱比较近似。不同之处仅仅在于地下是个笼统含混的概念,概指死人埋葬和死灵魂聚集之地,即所谓阴间。地狱的基本含义近似地下,但它明晰真切如一个国家:死人的生活状态,阴吏的司法行为,王者的权力,地狱的组织架构一如我们生活的现世。所以时常有人对那些叙说地狱的文章表示出惊讶和质疑:除了地名不同,地狱的生活细节竟然在我们生活的城市和乡村都能一一找到范本。于是有人断定:地狱不过是地下的人间,即另一处人类生活的聚集地。那里除了黑暗阴霾比人间多,生活的内容仅仅是对人间一切的重复,而且是十分夸张地重复。
我在此把天上和天堂进行区分的本意是想揭示这样一个真理:除了灵魂因救赎而获绝对自由的天堂,神仙界、人间和地狱,本质上属于同一范畴,仅所处层阶不同。天上和地狱的生活就像是地面人类生活的投影,是人间生活的艺术加工品,加工过程使用了文学创作惯用的托喻、夸张、象征、修辞等手法。最好的例证就是在地狱服刑的西绪弗斯和在天上劳改的吴刚。我们知道,在地面的人间,到处都是采石工和伐木工,他们的生活艰辛而乏味,这种状态从开始工作那一天起,一直被重复到他们死亡的那一天。这一过程尽管漫长,但仍是有期限的,多则数十年,少则数年甚至几天。而天上和地狱的工作则没有期限,因为被罚工作的鬼神长生不死。这里面有个令人不解的问题:神是有寿命的,我们从王母蟠桃会上诸仙吃寿桃的事件就能获知神仙是有寿命的。因为他们需要依靠修炼和吃仙桃来为自己增寿。为什么吴刚和西绪弗斯需要永远做工?我觉得这就是天上、地狱相对于人间关系的一个象征,一个概括性隐喻。什么意思?吴刚和西绪弗斯无穷无尽的劳作是对整个人类不断重复的的劳作的无终无始的概括。这两幅象征性的画面给我们感受的区别竟如此之小:吴刚劳作的工具是一把斧子,西绪福斯空手。其实我们可以想象普路同给了西绪弗斯一根沉重、扎手的不折不弯的撬棍。而吴刚和西绪弗斯的相同之处又是如此之多:都在永无天日的阴暗中劳作,时间永远在下一秒宣布他们的所有付出是徒劳,没有帮手,不能换衣服,不能抱怨、呼喊、呻吟……天长和地久——这是吴刚和西绪弗斯对人类终古永世之徒劳最悲壮而崇高的象征。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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