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游泳想到的……

1 从小在巢湖南岸圩区长大的男孩子,极少数不会游泳的,要么是家里惯宝宝,要么是自己娇如娘们,都是被我们这些“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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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在巢湖南岸圩区长大的男孩子,极少数不会游泳的,要么是家里惯宝宝,要么是自己娇如娘们,都是被我们这些“水猴子”瞧不起的怂孩子。我们从小喜欢水,特别是夏季,从眼睛一睁,到晚上熄灯,只要家长看不见时,我们就会泡在水塘里。比赛扎猛子憋气,顺带摸鱼捉虾,有时还能摸到老鳖。

水固然给我们这些屁孩子捎来清凉,却会让家长们担心受怕。那时的夏天,只要听到圩心或圩埂上有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传来,一准是有小孩淹死在水里了。

住我家右边的德长叔儿子大存比我小三岁,有人说他“命硬”,接连“克”掉了他的两个兄弟,都淹死在水沟里。小堂弟淹死水沟里,我们都去看了,水才到腰深,真是臭水沟翻了船,牛脚印里能淹死人。我堂婶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堂叔破例不按辈份给儿子起取名“安定”。从那以后,我们东圩埂再没有一个小孩被水淹死过。安定现在早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我上一次见到他时还送他两瓶酒。

 

大我一属的哥哥六岁时死了,不是淹死在水里,而是饿死在母亲怀里。我成了家中唯一的男孩,母亲生怕我淹死在水里,断了家中香火,严禁我下水。她忙着干农活,只要到家看到我的头发是湿的,就是一顿死打,真往死里打。记得有一次,我被她追着绕东圩埂跑了几个圈子,我躲进一间刚倒塌的破房里,才免遭毒打。后来我估摸着母亲快从稻田里回家时,便钻出水面在太阳底下晒干头发。母亲武力镇压不行,便吓我说,水里有许多水鬼急着要投胎,等着拖一个替死的小孩,好投胎人间呢。我们生产队那群屁孩子后来索性把“水猴子”这称呼送给初下水的伢们,我们则晋升为“水鬼”,都是水鬼,我们这些浑身是胆的泥孩子还怕了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水鬼”不成?

母亲晚年生活在老家,我回家看望她时,她有时还提起那时夏天在田里干活时,一听到哪里有孩子淹死了,都吓得两条腿发软,往家跑时怎么迈不动两条腿,说得我心生愧疚,早已淡忘了她当年打我的情景!回头想想,我们这些与“水鬼”同游河塘的圩区孩子,能波波折折的活下来,真是件幸事。而我们活下来的人多有一身好水性,我现在还能水里游上一两个小时不上岸。如果当年我们怕了“水鬼”,不敢在小浪花中沉浮击水,现在也绝不会有此好水性。我对水一直有超乎常人的亲切感,遇见水,我能兴奋、出灵感。若是有几天看不见水,则心思慌乱,文思枯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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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参加工作时,单位在一个古镇上。下班或是放假时没地方可玩,特别是夏天白天长,下班时太阳还高悬空中,我又不会下棋打麻将,便到附近水塘、沟渠里游泳,周边十几公里的大大小小水塘差不多我都游过。那种运动量也是不小的,全靠两条腿跑,跑个十几公里出去,找到塘游,然后再跑十几公里回来,那些年简单的生活里倒满是“野蛮其体魄”的味道。

 

随便聊聊的图片

当时有些同事为我担心,称家门口塘知道深浅,陌生水塘不知深浅会有凶像险情。其实,我每下一个陌生水塘、沟渠时,都会从沟塘边一直往深处走,没过头顶后,再往前游大约扎一猛子的距离,这样下水注意不越过这个安全距离,即使有险情出现,我一个猛子从水里窜往岸边,大约脚能触底就能脱险。那些年里,我还冬游过。恐惧也有过,不是塘水深浅,而是冬季晚上下水塘,冰冷彻骨,没入水里冒出头来,四周黑漆漆的,看不见一点点亮光,那时觉得黑夜像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自己,整个人都颤抖。可能体内阳气为风雪寒冷所伤,我体内胆气不足继而产生恐惧。

我年轻时候的野游经历止于一次历险,从那以后我不轻易下沟塘游泳,或者说不再带家人一起去野塘游泳了。

那是个周日下午,我带着家人去铁路边一口深塘游泳,才五六岁的女儿当时还不会游,她妈妈也不会游。受我影响,她们母女俩还是随我下水塘里。我带着女儿在岸边不远处摸索水位深浅,一转身看不见她妈妈了,她肯定是掉进深水坑里去了。我来不及将女儿往岸上,只放水较浅的地方叫她站在原地不要动,便一个猛子扎进深水坑里摸人,一口气用完了还没有摸到人。我憋住气扎往更深处,终于摸到一条人腿,顺势把她拖出水面。我拖着她游往岸边时,发现女儿不见了。我在水里发现一处水面上只露出一点黑色头发,肯定是女儿。我让还未喘过气的她站在浅水里别动,疯了一样奋臂击水过去,扎进水里一把抱起女儿,将她高高托出水面,大声呼喊,“宝宝,爸爸在你身边,别怕。”同时,伸出一只手去抓住她妈妈,奋力往岸边划去。女儿缓过劲来,睁开眼,居然冲我笑笑,“爸爸,我刚才想帮你救妈妈,可在水里站不住哇……”

那一夜,我无法入睡,整夜守着睡梦中的她们娘俩,心惊肉跳。若是下午在我转身之间摸不到她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其结果都是悲剧啊!我不敢多想,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到了水的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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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进了省城后,能游泳的地方太少了,而且水脏得不得了。我那时闲暇骑自行车背着照相机,差不多逛遍了这座城市的拐拐落落。听这座城市的老人们说,从前的河沟里淘米洗菜、摸鱼捉虾,牵牛河边饮水,鱼虾从河沟里游进草丛芦苇荡。朝雾与晚霞里,有白色鸥鸟飞起落下,映衬得像画儿一样美妙。后来,金大塘、龚大塘、莲花塘、柳荫塘、凌大塘、五爪塘…..塘塘都填平了,继而盖起了高楼大厦。有一个真实的财富人物故事:肥东一个青年进城打工,租住郊外,门前有口水塘,城里的垃圾都运来倒进塘里,蚊蝇遍地。我还拍照片在报纸上“曝光”过,成了文明创建“毒痼”。这个打工青年跟当地村干部讲有办法从根本上治理好“毒痼”,条件是把这口臭水塘给他。他去各个建筑工地散发宣传单,称可将建筑垃圾有偿倒进专门地方,一车垃圾酌收费用。不出一年,臭水塘变成了地。他从老家山里拉来树栽上,绿了,美了。他与建筑商合伙,在上面盖了楼房,摇身变成了老板,开启别样的财富人生之旅。

 

城里的沟河渠塘差不多就这样“消失”了,由此想城里人真的不会生活,好端端的那些犹如人体毛细血管与肺一样珍贵的河流、水塘非要填平后盖出许多房子,残存的一点点水面也臭得不像话,活活一个大染缸。我进城之初,还到环城公园的河里游过,后来水脏不说,还在岸上垒了条壁陡的石岸,找不到下水的地方,人与畜牲掉下塘里都摸不到上岸的地方。我仗着身强体壮、能攀爬,勉强能下得了水,再艰难地攀爬上岸,一不留神石头尖就划破皮肉。有一在早晨要下水时,岸上一个女的在哭,原来她的弟弟淹死在水里,还漂在水上。对于好游者又不能下水,是件痛苦的事情,游泳成了生活中的一种奢望。

我后来工作的地方有个大水塘,城里施政者给起了个好听的名字,让人提起名字就想到一百多年前柴可夫斯基的芭蕾舞剧。还耗巨资拉来许多沙子堆放塘南岸,营造出沙滩的样子。就是这口水塘十几年间,吞食了几十条鲜活的生命。有人称修建中存在严重安全缺陷,也有人骂此是“缺德”工程。此塘就在施政者眼皮底下,天天临窗即尽收眼底,却没人去动手改造它。我每次走过那里,都悲愤难抑,更别说下塘游泳了,真是没得心情。

我在城里曾去过几个室内泳池游过,浓郁的洗衣粉味道剌鼻,眼睛辣得睁不开。我一年到头连肥皂都不用的人,再憋屈也不能忍受这味儿,索性不游了。江湖里的“浪里白条”在城里差不多要成咸干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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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欲望的都市里,人的私欲不经意间就汪成了河塘,生命的河流里掀起了异样的波澜。失去自我,膨胀了私欲,仿佛自己可以在这些河流里奋臂击水三千里。不再甘心安静度日,欣欣然去寻觅莫须有的幻景,不管“水性”,不问深浅,一头栽进无边际的欲望海里,沉沉浮浮,生生死死……

一池忘情水灌下肚,死了也就死了,死不了还得从头再来,歌唱得容易,现实生活里谈何容易啊!水淹不死很多人,很多人却葬送在私欲海洋里。天地间从来就是光阴迫,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匆匆几十年光阴,实在是腾不出太多的空隙,让我们任性妄为、肆意挥霍。即使们折腾得起、折腾得动,时光真的陪不起。我们跑一趟人世间,且不管生命有没有意义,总要给他些意义吧。权听胡适老先生一句话吧:“人生固然不过一梦,但一生只有这一场做梦的机会,岂可不努力做一个轰轰烈烈像个样子的梦?岂可糊糊涂涂懵懵懂懂混过这几十年吗?”

山野池塘里翻不了大浪

大难没死掉,赖在城里亦无趣。我栖居山林,门前有一口水塘,当地人称“葫芦塘”,承接周边山上之水,塘边尽是碎石头,下塘往深水走时扎得脚疼。我的生命里重又见到了水,也算是件幸事。上次“烟花”来时,天像被捅破了一样,塘水涨满。我下塘边就可游起来,风大浪急,暴雨如注,我在水中奋臂击水,感觉像一个大将军横刀闯入万千敌营里。那一刻,我想到辛弃疾,想到岑参,还有陆游。劈波斩浪上得岸来,我怎么会在“烟花”里想起这些古人?他们差不多都是千年之前的英雄豪杰。再有一千年以后,有没有人在波峰浪谷间想起现今的我呢?胡适先生讲过,人生的意义全是各人自己寻出来、造出来的:高尚、卑劣、清贵、污浊、有用、无用,……全靠自己的作为。

我虽居山野,要靠自己的作为,为一千年以后的记忆刻道深深的生命印痕。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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