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道班民宿

1 位于玉皇庙的道班民宿”,建在一条僻远而幽静的旧式公路边上,它便捷地与外界连通,却没有一丝当代社会的喧嚣。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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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玉皇庙的道班民宿”,建在一条僻远而幽静的旧式公路边上,它便捷地与外界连通,却没有一丝当代社会的喧嚣。这里土墙旧瓦,古朴静谧,遥远得就像一个上世纪七十年代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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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便聊聊的图片

在我刚刚到玉皇庙工作的时候,“道班”是存在的。

常常会看到那些身穿红马甲,坐着拖拉机,带着锄头等工具,叮叮当当修复雨后被毁路面的“道班工人”。他们好像不同于一般的修路工人,不怎么说话吵闹,干活速度快,修好破损路面之后,默默坐上冒着黑烟,佟佟作响的拖拉机离开了。说是“坐”,其实只是侧着身屁股坐在拖拉机车厢的沿子上,拖拉机那么颠簸,坐在上面肯定不怎么好受。

那时的公路边,隔上二三十米总会有几个装有砂石的蛇皮袋子放着,那是他们放在那儿备用的,主要用来抵挡暴雨后漫到路上的山洪,以及冬天路面有积雪时,撒到路面上,防止车子打滑抛锚。

这些工人的办公地点——“道班”,位于玉皇庙往石门方向的一个拐弯处。我和同事下午散步的时候路过,只见旧旧的铁门半掩,大门旁边有几棵小碗粗的杉树,靠河的一边有一排五六间平房。工人们干完活大都回家了,所以院子疏于打理,草长得很深。因为很少见到有人出入,我们不曾进去过。而与其一路之隔的胡姓人家常常吸引我们驻足,因为他们家院子边有一大丛刺梅及几窝芍药,深红色的玫瑰和粉色的芍药花艳丽可人,芬芳四溢,我们常常在他们家坐一会儿,和那家叫英的女主人聊聊天。他们家的两个小女儿那时只有三四岁,一个叫芳芳,一个叫纤纤,都长得跟她家花儿一样水灵可爱,让人爱不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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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叫做“高江路”,从凤县的高桥铺至留坝江口,再延伸至桑园、太白。早些年是作为战备公路来修建的,后来作为民用。再后来随着高速路的开通,这条需要翻山越岭的路上车辆少了,少了尾气污染,两边的杉树、梧桐、核桃树窜着疯长,很快成了参天之木。由于车辆少了,路面破损减少,加之养护作业方式变为机械化操作,几十公里路面养护仅需一人就可轻松完成,工人平时居家,因此“道班”这个办公点也就慢慢废弃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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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过去,我再一次到这里的时候,在此工作的闺蜜笑盈盈地站在民宿门口大山柳树下等我。弯而粗的树干上挂着一只风铃,叮叮当当很是清脆悦耳,仿佛小鸟唤醒人的耳朵。

进入大厅,简洁木质吧台上一只陶罐里插着几支野生芦苇,毛茸茸的煞是好看。

芦苇,古时是被叫做“蒹葭”的,它们开在秋天,因此有秋水的苍茫,也有月光的清寒。

此时,这里只有一枝芦苇,但我觉得它像是在春天刚刚盛开,它从溪边的泥土里来到木桌的上陶罐里,所以,它一直是盛开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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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大厅进去,一眼就看见一棵杉树,已有大桶粗了,最吸引人的是随它根部长起来,紧贴树干,斜着一直长到树顶的凌霄,足有小臂粗。它以树为土为基,细根密布,底部还长出几株绿意昂然的小苗。

抬起头看,树干半腰和树冠处,开有几嘟噜火红的喇叭花。

一直以来,凌霄花似乎和柏树、松树一类端直挺拔的树木才相配,热热闹闹的红色花点缀于枝蔓简单的绿色,让人觉得莫名的欢喜。

这条藤与这棵树相互依存了好几十年,它们共同经历风霜雨雪,阳光虹霓。它们成为这座院子的一部分,成为山野的一部分,成为亘古岁月的一部分,也成为彼此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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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的一个角落,几支三角梅开得正旺。

其实,梅花不必虬枝曲奇,不必只开于雪漠寂野。

这初夏之梅,叶子油绿,花朵紫红,开在一块石头旁边,是对石头沉默扑拙的最好补充。
其实,它不只是艳丽,它是有刺的,是那种不动声色的刺—–既然是梅,自然有清高和不容亵玩的本质。

石头是可以坐的,但梅不可以采。当然,支个画布更好,它们可以让你画好半天。

其实,这院子里的蝴蝶、蜜蜂、蜗牛,透过杉树上空的白云、蓝天都是可以入画的。或者它们本身就是画布,你的笔,可以天马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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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最边上几棵小梧桐树边下面,有几把大大的遮阳伞,下面是藤条椅和木质长桌。我坐下来的时候,阳光斜斜地从梧桐树叶子上面洒下来,斑斑点点地洒到伞上面,再轻轻洒一块在我的手心——这是阳光的恩赐吧?

简嫃说:“在这时光行程中,阳光,总是不需要吩咐就洒下一大把……世界在你掌中,你在谁掌上?世界在你梦中,你在谁梦里……”

一位诗人写到“我们/是太阳的孩子/住在城市的荒岛/隐姓埋名”。

而现在,可以尽情做个真实的孩子,一个可以交出掌心,完全把自己暴露于阳光下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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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挨藤椅,是一排栏杆,外面是一大块玉米地。玉米们每天都有变化,拔节,分蘖,开花。你可以长久注视它们,它们也长久地打量你。其实在彼此眼里,谁都是一株植物。不同的是,它们纯粹而简单,它们一生只负责结出玉米棒子,而做为人类的我们,仿佛要结出更多更为复杂,但看起来毫无用处的一堆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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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米地旁边是蒿坝河,河水清浅平缓,叫做小溪也不为过。一座小桥过去是一户白墙黛瓦的农户,因为近,所以闻得见他家屋顶袅袅炊烟里农家饭的香气,听得见公鸡打鸣的声音,小狗汪汪叫的声音,以及妈妈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梭罗说“让我们如大自然般悠然自在地生活一天吧……让我们该起床时就赶紧起床,该休息时就安心休息,保持安宁而没有烦扰的心态;身边的人要来就让他来,要去就让他去,让钟声回荡,让孩子哭喊—–下决心好好地过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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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很久之后,去到那排平房改造的客房,客房第一道“门”是竹子做的篱笆,上面写着房号,分别是“318川藏,7号公路,天门山盘山路,挂壁公路,二十四道拐,矮寨悬索,矮寨盘山路,317川藏”,都是些修筑难度高,且载入史册的公路或桥索名字。

进入“317川藏”房间,一面落地大玻璃窗,可以看见天光日影,看见溪水倒映半边山,也看见一只喜鹊无声地从一棵核桃树上飞过。

晚上睡在这里,不必拉窗帘,月光、雨声、风声、鸟声与蛙鸣一起涌入,自己就睡在童年里了。

靠窗有小藤椅,小圆桌,桌上有细腰小瓷瓶,插着四五支狗尾巴花及两支大丽花,让人觉得仿佛邂逅一位刚刚下地回来的村姑,脚边还带着泥土和露水。

桌上有两本书,《古代交通》,《中国交通管理历史图鉴》。忽然想起这个民宿的名字“道班.宿”。是的,之前的“道班”是养护公路的地方,现在,人们来到这里“宿”上几晚,用来停驻心灵。

“宿”者,停留,驻扎也。尽管人生忽如寄,但有必要停下来,不辜负茶,汤和好天气。

走得再远,也不要忘记从哪里出发。

“总有回家的人,总有离岸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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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坝,一片道家气息浓郁的山地,民宿自然与张良归隐、赤松子赤须子辟谷、紫柏山姑射山氛围接通。

所以,道班民宿属于“隐居乡里”,是有归隐之气与仙气的,那是一种阅尽霜华,内心依然温润如初的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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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章鱼一样多维的社会,谁也不愿待在平均值的位置,都想远去某个维度的最远点,褪去平庸的生活方式,在那里感受一种极致的生活。

而民宿把人带往了唐代、宋代,或者把人带往异国他乡。

好的民宿,都精准服务于自己的人群,有用于做文化思考的,有用于怀旧的,有用于零距离亲近大自然的,有用于启发和帮助人挖掘自我灵魂的,有用于连缀修复自我世界的,有用于清零过往的。

而“道班.宿”,则兼而有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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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院子里,我又去那种大的,如半个鸟笼子的环形椅子上坐了一会。太阳斜过山尖,这边已在阴凉里了。闺蜜给我泡的冰糖薄荷茶不能浪费,我把它慢慢喝完。忽然觉得不好意思大口喝水,不是为了斯文,是怕吵着蝴蝶、蜜蜂。小青虫们。

我跟闺蜜约定,忙完这些日子,我一定来住一晚。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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