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客谭老二

谭老二,老婆过世得早,女儿出嫁,儿子在外地入赘,做了上门女婿,他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逍遥自在。他读过私…

谭老二,老婆过世得早,女儿出嫁,儿子在外地入赘,做了上门女婿,他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逍遥自在。他读过私塾,通文墨,能说会道,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村人若有红白喜事,请他过去帮忙写对联、执事,管礼管库,做的都是轻巧活路,村人对他宾客相待,但这种待遇并不是天天都有。他也经常出入乡场集市,充当“押子客”或评中人,挣些零花钱。但自家田地常常是草比庄稼高,年年歉收,最后干脆撂荒不做庄稼,当然生活过得拮据,经常是这家亲戚处住几天,那家亲戚耍几日。久住令人贱,勤来亲也疏,亲戚都很讨厌他,但都不好说出口。各家有各家的事,各忙各的活,那有闲时间陪他耍人户,坐烂板凳。当然女儿家他是常客,女儿一家人勤俭,日子宽裕,一住就是十天半月,耍久了,就连亲生女也心生歉弃,当然亲家就更不用说了。这次谭老二又住了近一个月,这种耍人户的,主家自然无心招待,想催他走,又不好明说,于是他在对门坡里扎一个草人,穿衣戴帽,半露身子,这天饭后,两亲家坐在房檐下的条凳上,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亲家有意朝对门望了一眼,问谭老二,你看对门坡上,好象是个人,谭老二说有点象,过了一会儿,亲家说,我看那不是人,是人他晓得走啊,谭老二一听,知道是在影射自己,在他家住久了,主人不高兴,想叫他走。谭老二心想我在你家上顿下顿粗茶淡饭,挠心刮肠,一顿肉也舍不得给我吃,更不要说喝个小酒。谭老二立马回答,我看那真不是他妈个人,是人他要现(献)肉哎。两亲家,心领神会,于是吩咐家人给他煮了几顿肉吃,他也不好意思再住,到别处混吃混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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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说宁陕四亩地年成好,老百姓吃穿不愁,就凑了盘緾,准备去那里混些日子,有可能的话,还可以在那落户。行走了十多天,这天快到中午,气候闷热,天空突然乌云密布,黑得象锅底,不多时,豆大雨点洒落下来,赶快到路边一户人家避雨,刚进屋,暴雨倾盆,雷鸣电闪,阵雨过后,老天放晴,谭老二又继续赶路,翻过一道山梁,一条河隔在面前,河水暴涨,洪流翻滚,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人生地不熟,谭老二又是旱鸭子,不知水深水浅,更不敢涉水过河。正犹豫间,一个年轻人从身后过来,挽起裤管,准备下水,谭老二一看,这个年轻人胆大,有水性,就给年轻商量,请他行个方便,把我背过河,我给你二两纹银,年轻人打量了谭老二一眼,爽快地答应了,年轻人说,“我先把你包袱背过去再过来背你”,“要得,要得”谭老二连声说道。年轻人背上包袱淌过齐腰的洪水,过河后,回头笑眯眯地对谭老二说,“那我就先把包袱给你背走了,你等水消了慢慢过来,这是竹筒水,消得快”。谭老二顿时脸色铁青,使劲呼喊,苦苦哀求,终究无济于事,眼睁睁的看着年轻人消失在眼前山路拐弯处的一道山梁背后。没有盘緾,举步维艰,每到一家,献点殷勤,能做啥,帮着做点,混口饭吃,就这样漫无目的四处流浪,这家混了混那家,这山混了混那山。山里人并不是每家都厚道大方,有两天确实没混到饭吃,路过一户人家,蔫蔫的到屋歇气,这家人刚吃完饭,几个孩子在院坝打闹,大人们正准备出坡干活,一村妇正在屋里收拾碗筷,凳子上站着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儿,爬在饭桌上玩耍。谭老二已是饥肠辘辘,见到桌上剩菜,涎口水已经溢出嘴角,主人家没有丝毫要招呼他吃饭的意思,谭老二看了一眼桌上辣子碟,趁人不备,用指头蘸了一点汁液,往桌边婴儿口中一塞,婴儿顿时大哭,村妇听到哭声,赶忙过来喂奶,但还是啼哭不止,两只小手不停地抓嘴,一家人急得团团转,这时谭老二不慌不忙的说,“大嫂,你这儿子可能是中了邪,要不然我给他画一碗水试试”,山里人居住分散,远离集镇,缺医少药,巴不得能遇上救急的人,立马按吩咐打一碗冷水,谭老二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一番比划,嘴里嘀咕了一阵,然后用勺子慢慢给婴儿喂下,片刻止住了哭声,脚蹬手舞,裂开了没长牙的笑嘴,一家人如释重负。都认为谭老二法术高明,非等闲之辈,留住家里,酒肉招待,这也是谭老二想要的待遇。小儿他妈心想这过路客人法力如此,自己多年的眼疾(农村叫做红线锁边),久治不愈,现在视力模糊,请先生不如遇先生,顺便请谭老二把眼病治一下,谭老二没正面回答,心想能多住一天是一天,有吃有喝,何乐而不为呢?每天饭后都到房前屋后转悠,装着寻找草药的样子,一晃三五天过去了,仍没能找到药方,大嫂求医心切,已经催了好几遍。这天饭后又出去找药,在山坡上走走停停,东瞅瞅,西看看,秦巴无闲草,百草都是药,但谭老二一辈子游手好闲,从来不曾涉足草药郎中这个行道,也不曾认识中草药,更不知道偏方。忽然看到路边一棵树枝上吊一根八月瓜藤,上面还坠一个未成熟的小八月瓜,顺手扯下来,提回去放在了饭桌上,谭老二闷不作声,坐在条凳上抽烟,妇人眯起眼睛瞅了一会儿先生放在桌子上的药。“先生啊,你那好象是八月瓜藤”,谭老二说“大嫂哎,你眼睛我还没给你医好,你八月瓜又疼(农村把女人私处称八月瓜),你这病深沉啊,我医病不到,原病交回,你还是另请高明,那我就走了哦”。找到了个台阶下来,又游走乡间去了。

解放后,谭老二已经60多岁了,村民因事需要外出,要经大队干部批准,并要开具介绍信,再也不能随意所欲,走州过县,浪荡社会。他也开始老实巴交的在生产队出工,春种秋收,做些力所能及的农活。有年春耕时节,遇到倒春寒,生产队育的稻秧八成遭受冻害,大部分水田插不上秧苗,生产队长心急火燎,派人四处打探,用下年稻谷调换秧苗或出钱购买,但相邻生产队的秧苗都很紧缺,四处问询无果,眼看节令将过,插不上秧苖那损失就大了,队长一筹莫展。谭老二说,“我到瓦庙子赶集发现高桥生产队有一块秧田秧苗长势喜人,绿油油的一片”,因为那地方海拔低,低温天气时间短,秧苗未遭到冻害。他们为了防止晚上有人偷秧,生产队已经派人严防死守,秧田上支上木板,搭起篷子,晚上轮流值守,保持高度警惕性,谭老二与生产队长一合计,第二天又是瓦庙逢集的日子,当天下午谭老二用背篼装了一坛上好的包谷酒,油炸了两斤小鱼,到瓦庙赶集,走到那块秧田时天已经黑了好久了,谭老二一看守秧苗的人在那抽烟谝闲,赶忙热情地打招呼,“嘿,伙计吔,能不能在你们这借个歇处,明天瓦庙子当场,我准备今晚赶到瓦庙街上住,在家一躭搁,走晚了,现在实在看不到路了”,看秧的心想多一个人说话,免得打瞌睡,晚上守秧更加安全,又是热天,随便也能将就一晚上,看秧的人闻到了酒香,爽快地答应了。他们肚里那个馋虫不停地搅动,那些年酒在农村很稀缺,逢年过节在分销店买的酒都是苕酒,铁桶装的时间一长,打出来的酒都是黄汤,他们几个想凑钱买点尝一下,谭老二说,“我这酒度数高,酒劲大,你们守秧苗不能喝,喝醉了有个闪失,我可负不起那个责任”。“不要紧,出了问题不挨你的事”,他们几个异口同声的回答。谭老二说,“只要你们说不挨事,我还要你们啥钱吗,找个家伙,给你们倒些出来尝一下,我这还有炸好的小鱼,下酒安逸得很”。酒是正宗的包谷酒,口感好,香味浓,先倒一碗,你一口我一口,如此这般,喝了一碗,再倒一碗,几番下来,一个个倒头便睡,鼾声大作。这时队长组织的劳力已到附近,待到下半夜,猫着腰、匍匐着身子,轻手轻脚将一田秧苗拔个精光。第二天,天亮了,几个醒来,揉揉惺忪的睡眼,发现秧苗不翼而飞,谭老说,“我开先就提醒不敢喝酒,你们还以为我舍不得”。这时谭老二不慌不忙的装好酒坛,收拾好行李到瓦庙赶集去了。

谭老二浪了大半辈子,人老了,安分守已,逢场赶集、走亲访友,也事先给队长打个招呼,但在他身上,演绎出许多有趣的故事,口耳相传,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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