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围墙上能结“葫芦娃”吗?

01 庐江盛桥古镇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长河穿古镇向东而去,与兆西河、巢湖一衣带水,盛桥镇以北紧邻巢湖,湖岸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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庐江盛桥古镇三面环水,一面靠山,长河穿古镇向东而去,与兆西河、巢湖一衣带水,盛桥镇以北紧邻巢湖,湖岸线15.2公里,涉湖面积40平方公里,自然资源十分丰富。经久不息的长河象条玉带将千年盛桥古镇一分为二,沿河人家临水吊楼,隔河相望。那一段河流的月亮不是挂在树梢上,而是落在长河两岸水乡人家窗外的河里。水能生情,吃长河水长大的人都有股子别样的灵气,长河两岸有史以来出过许多历史名人。

随便聊聊的图片
盛桥以北的巢湖岸线

今年初夏时,我曾沿长河两岸专门考察过盛桥古镇,走访了许多当地老人,听他们讲述传说中的人物,还有亲眼目睹的古镇上才子佳人的故事。从盛桥古镇走出去的教育名家孙叶青特地叮嘱我去看看长河上石拱桥两边护栏上石雕,镶嵌在护栏上的一块块长方形石雕,每幅石雕都呈现出一个盛桥古镇生长的杰出人物故事。我徜佯在古拱桥上,欣赏这一幅幅古人物石雕,就是在看一部中国古代以来的风云录。盛桥古镇千年间涌现出的杰出人物,也就成了一部微缩的史书。只是这些历史人物,盛桥古镇有,别处古镇也有自己的历史人物,哪一座千年古镇还不能搜集些让当地人骄傲的先祖人物呢?

 

我在盛桥古镇呆了两天,回山里后还是没有去写那些已沉入历史尘埃中的古镇古人,而是凭当时走访当地许多男人女人的记录,整理他们口头上讲得比较多的两个当代盛桥孝子的故事。这两个孝子是儿时同学,用当地话讲就是“鸡巴拖塘灰”就在一起玩。他们有过类似的经历,都曾是盛桥古镇上最聪明的少年儿郎,在各自最好的年华里考取了最好的学校,一个留美读博士,在美国成家立业;一个漂洋去日本学技术,成为专家后回国效力。可他们与家乡千丝万缕的联系,孝敬家长和师长的桩桩件件触手可摸的故事,看似平常,四十载春秋坚持下来,也绝不是件容易的事。

 

这两个孝子一个叫楚晶华,现定居美国;一个叫楚仁华,现在合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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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写写楚仁华,他人住得近,故事却很遥远。

 

楚仁华初中毕业考出了古镇上的最高分,被六安一所技校录取。在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初中毕业能考上技校,端上公家饭碗那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父母亲脸上也很有光彩。楚仁华成了那个年代古镇少年们学习榜样,家长老师教育伢们信手拈来他当例子。

 

楚仁华的精彩当是技校毕业分配到省城一家大型企业后的岁月。那时他心眼灵活,学技术快,很快成为工厂一颗冉冉升起的技术新星。工厂也拿他当人才,专门给他分了单独一间宿舍,享受单身工程师住房待遇。他拿着一份薪水,还有技术补贴、加班费,口袋荷包比平常人要鼓得多。这个时期,楚仁华昔日盛桥古镇上的初中同学正好读完高中,陆陆续续挤过高考独木桥,考入省城诸多大学读书,每到周末和周日,这些“鸡巴拖塘灰”一起玩大的小伙伴不约而同往楚仁华的工厂汇聚。他照例早早去集市上买来肉鱼等菜,在宿舍走廊上烧煮,招待这些肚子里少油水的家伙。陌生的都市里,熟悉的乡音,油光光的红烧肉,还有烈性烧酒,让巢湖南岸那个叫盛桥地方的这群年轻人喝得昏天黑地,夜晚搅得工厂保卫科大叔站楼下喊:“楚工,你们声音小一点,别人要睡觉。”他推开窗户也喊“年轻人没屌事,吵一会就滚蛋了。你们屌有事,赶紧回家忙去”。随后扔下半包或一包香烟,保卫科大叔捡起来笑笑走了。

那些年里,楚仁华这间工厂宿舍,不仅成了在省城读大学的伙伴们解谗地方,也成了进城打工谋生的昔日小伙伴们熟悉城市的客栈。谁来了无处可宿时,跑来跟他“捣腿”,照例管饭。逢上星期天,大伙儿酒喝多了,懒得回学校宿舍随便躺哪睡哪。

 

岁月在流淌,考到省城读大学的盛桥儿郎们也在长大,有人恋爱了。楚仁华的宿舍多了一项特别的用场:恋人私会场所。年轻时候神秘的私情,年长后都成公开的笑话了。相继进入恋爱季节的盛桥儿郎们约定俗成:周末单身汉都不准去楚仁华宿舍聚,老程上班走时将门虚掩着,谁先到先用着。尽管如此,还是有人破坏“规矩”。年轻闲的就是时间,你们恋人在屋内忙活,其他人就坐在外面等。有时等得不耐烦了,便高声喊:“快点,磨磨矶矶个蛋”。他们也许不是着急,可能最想看房门开启后,那佳人满脸的腓红与羞涩。待这般当年的“佳人”当了奶奶时,她们在酒桌上说笑时,还时常数落当年哪几个男的最坏,在宿舍门外起哄鬼叫。老程这种时候多半在一旁“嚯嚯”坏笑,顶多冒出一句:“他们当年谁干的坏事,还有我不知道的?”

 

楚仁华那些年拿工资用现在一个词形容:月光族。等到那些大学毕业作鸟兽散的儿时伙伴都飞走了,他恋爱了,却没有钱结婚。情急之下,他春节时把对象带回盛桥老家,意欲生米煮成熟饭。女方家就这么一个女儿,父亲追到盛桥,到派出所报了案。春节回家过年的老同学们闻听此事,都出来周旋此事。安医大毕业在县医院当医生的章长华出具证明,称仁华带女同事到医院做了脂肪块切除小手术,言之凿凿。警校毕业在所里当警察的老同学出面与家长谈新时代青年有婚姻自主权,家长横加干涉是有违法规的。还有在大学当教师的老同学出来劝说家长:天底下哪个当父亲的不希望女儿嫁个如意郎君?能碰到情投意合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遇到了,就祝福孩子们吧!当然,家长在盛桥古镇也受到足够的礼待,业已长大的同学们站起来齐涮涮的敬酒。这阵势,做父亲的也只好举起酒杯。

 

楚仁华后来受派去日本呆了四年,回来更是技术大拿。他的事情按下暂且不表,来写写他的同学楚晶华这个留美的双博士。

 

03

楚晶华是学习上的牛人。牛到什么程度呢?那时乡镇中学教师普遍不足,特别是徐迟的报告文学《歌德巴赫猜想》出来后,学生中对数学充满了崇尚,这也给数学老师提出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楚晶华第一年高考就考取了大学,却不是他喜欢的数学专业,他没去上大学。立即被母校请去教高二毕业班数学,这班里坐着好多他的小伙伴,还有亲同学啊。这段经历,到三四十年后老同学重逢再聚时,楚晶华从美国回来探亲,与同学间议起时还是一段佳话呢。

 

楚晶华第二次参加高考,考入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数学专业,如愿以偿学了数学,读完研究生,留校教大学数学。未几,他赴美留学,便辞职去大洋彼岸漂泊。他曾与我聊起第一次踏上美国国土时的感受,去之前与一位熟识的旧友联系过,请他接机陪报到。那天到机场没一个认识的人,好不容易打通那个熟人的电话,对方急匆匆报了一通乘车路线,让自己坐车到市区去学校。摸到市里再打通电话找那个人时,他无奈地说:“我课余时间正在打工,不能老是接电话的,路你自己走吧。”楚晶华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后,留在美国创业,娶妻生儿育女,事业红红火火。

 

“路你自己走吧”,楚晶华许多年以后仍然称这句话是他到美国后听到的最发人深醒的一句话,也是给他上的第一堂人生课的主题。楚晶华在美国事业有成后,往来于中美之间,他将公司业务扩展到北京、上海等地,有了更多回盛桥老家的机会。像这样草棵里飞出去的“凤凰男”在乡村也屡见不鲜,有的从草田埂上跑出去混得人模狗样的,回到儿时老家还昂首向天,一根烟都舍不得递给乡亲们抽,乡亲们也自然认不得这熊孩子。最突出的一个例子就是在外面被称为“商界奇才”的一个庐江“凤凰男”,他自己不孝敬父母亲也就罢了,老婆动手打母亲时,他还说是母亲有错在先。乡亲们的吐沫碎了他家门前一地,以后听说他回老家了,邻居们把门关得砰砰响,眼不见心不烦。

 

《礼记·大学》中有句话:“财聚则民散,财散则民聚。”楚晶华每次回老盛桥家看望老母亲时,还有一项重要内容:请昔日小伙伴们吃饭、喝酒、干麻将,酒酣耳热,楚晶华闻听哪位老同学生活遇到困难,或是身体出现故障时,他随后就会登门看望,递过去一个信封,“小意思,务必收下”。后来,连陪他干麻将的人上场之前,他给各人发放“活动经费”,上了场就要凭本事各显神通了。这样的老同学、牌友,人品与牌品还能有闲话说吗,用当地一句土话,“这还有什么瓜皮啃的”,意思就是呱呱叫,顶好的。

 

楚晶华这些小把戏在古镇上图个乐还是可行的,顶多也就是这些俗不可耐的内容将小镇上的“中美关系”搞得非常融洽,也别指望就能感天动地。十多年前,他的父亲在省城去世了,母亲执意要回到乡下去,他无奈只好送母亲回盛桥。他将古镇上一栋五层楼的宾馆买下来,装修一新,请一个伙伴照看着,把母亲的起居室也放在宾馆旁边,请人居家照顾老人。这座古镇上差不多算是最好的接待场所,无论是内行还外行人看来,恐怕也是亏多赚少。楚晶华却认为赚大了,古镇上南来北往的人经过这里,多客气地找到他母亲聊上几句,问候几声,母亲居家知晓天下事,整天忙得很。孙子回来接她再去美国,老人家表示美国哪有我们盛桥好啊!

今年8月,楚晶华要回美国了,临行前他将能找到的四十多年前教过他的老师们全接到古镇上来,喊了些昔日的学生们陪着老师们。吃好喝好,他给每位老师奉上一个信封,“小意思,务必收下”。有的老师打开一数,5000元。忙说:“伢啦,你怎么给我们这么多钱?”楚晶华说:“老师当年教给我们的学问无价啊!”那天来了六位老师,楚晶华口袋没现钱,他母亲拿了三万块现钱让儿子包给老师们。

 

什么叫家教?言传身教?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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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晶华临回美国之前,与楚仁华、章长华、高章玉结伴到江南山里来看我,我老婆名字叫赛华,他们起哄说,“我们四个带华字的相聚九华山,老何要写点文字纪录一下”。人太熟了,反而写不出来什么花样来,因而未动笔。直到前天,楚仁华打来电话,说正在回乡下老家的路上。老娘的房子要拆迁了,他要给老娘物色一处新住房。上一次回家看中一处房子,三间平房,有前后小院子,户主要搬往别处,开价二十五万,包括屋内全部家具与家电,拎包即住。他陪老娘去看了,老娘说喜欢。

 

他来电话跟我说给老娘在乡下买新房,问这个价钱能不能干。老婆讲你妈都年过八十了,身体又不好,临时租个房子吧。老程知道我在九年前也曾在乡下老家给84岁的老娘翻盖新房,当时有人私下里说:老太太可有福气住新房啊!盖新房过程中,老太太忙着中午与晚上给工匠们烧吃的,每餐十个荤菜加几个素菜,晚餐还管酒。那些乡下工匠连吃了三四个月,感叹说:干了大半辈子活,也没见哪家有这么好的伙食。这过程中老太太累病倒了,所以才有人私下里嘀咕:“老太太可有福气住新房”。我的姐姐们见花销太大,也将此话传给我。我老婆说:“老娘住一天都值。”

 

我娘搬进新屋住了8年,活到92岁仙逝,我们将那院子交给村里做了村史馆。楚仁华去过我乡下老家许多次,可能对他也是种鼓励,他可以拿我这事去说服老婆。其实,他老婆也是很不错的,老楚父亲瘫倒9年,还哮喘严重。年年入冬老俩口子都来城里媳妇家,屋内有暖气,老人们得以安然过冬。这过程中吃饭、理疗、侍候,不是老楚一个人所能干得了的,老婆承担很多苦累活,还负责陪老俩口子说话。久病床前孝子都没了,楚家九年媳妇侍候瘫痪公公,相当了不起啊。

 

我们有时在一起喝酒聊天,都夸赞两个老楚皆是有孝心、且有孝行的人,我们顶多是有孝心,孝行与他们相比差远了。就像我姐姐说我的那样,老娘生病住院,你也就是伸头安排住院、掏钱花费,侍候、陪护老娘的事还不都是我们姐妹们干嘛。

 

前几天开学,网上有一组照片,拍的是家长们把孩子送进校园后贴门贴墙暗中观察,其情也真,其状感人,配了个很有意思的题目《今天的校园围墙上,“长”满了家长》。这些都无可厚非,可怜天下父母心嘛,哪一个娃儿不是父母心头肉啊。亳州市书法家协会副主席梁景堂先生说了句很经典的话:“什么时候养老院围墙上能结这么多葫芦娃就好了”。

 

盛桥的两个楚同学做得漂亮,若是天下儿郎都如他们所为,书法名家梁景堂先生满心期盼的“养老院围墙上能结这么多葫芦娃就好了”的愿望就不会远了。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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