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闲作青阳客,倒也是件不坏的事情

我到江南青阳山中栖居后,与外界交往甚少,只是与青山之阳的文人墨客们有所来往。青阳是山区县,四十年间人口一直在三…

我到江南青阳山中栖居后,与外界交往甚少,只是与青山之阳的文人墨客们有所来往。青阳是山区县,四十年间人口一直在三十万上下,近年还呈递减状态。有一个曾任过境内书记的老者到我居所吃晚饭,回忆当年全境有六千育龄妇女,严令之下被做绝育手术者多达四千人。那晚,这个老者莫名讲述此事,或许是因为内心的愧疚吧。青阳境内文风浓郁,文人雅士间古风尚存。小酒馆里若有文人墨客在,白发皓首者与年轻后生,带孙子的奶奶与刚过门的小媳妇,即兴诵文唱词,或坐或站,前仰后合。如果你无动于衷端坐在那里,会非常难堪。酒场散罢,见夜间街头一群人围着几方石头俯身曲腰,手舞足蹈争论着什么,那里面一定有青阳的文人雅士。常言道“石不能语最可人”,在别处石头可能不言,遇着青阳文人雅士,差不多就要开口说话了。

随便聊聊的图片

图片作者与青阳文人马光水、刘向阳、章小兵
我喝过青阳文人不少酒,也试着回请他们吃饭喝酒。每次他们应承好了,可临到买单时,他们往前一站,手臂一挥说:“瞎扯什么,到青阳吃饭还要你买单?”此路不通,我就试着请他们到我山间居所一聚,这回你们总不能到我家买单了吧。

周四晚上,我给江南知名作家、青阳县作协主席马光水先生发了条微信:“光水,本周六约些文友到我这里喝酒。”老马迟迟未回信,说不定他又被谁押去下围棋,或是教授书法去了。很晚,他才回复:“好啊”。于是,我匆匆草拟几句文诌诌的话,算是邀请函:

“冬初,在青山之阳晒太阳,是件很幸福的事情。

在你晒太阳的近处,我支了口柴火灶,山泉水煮牦牛骨头,铁锅烧庙前大鹅。你晒热了,闻着香了,请移步茶溪小镇何园,品一杯香茶,我们小酌两杯。说说你的故事,聊聊我的艳遇,说不定都入了诗文。

周六中午,我们不见不散!

 

次日,我见到马光水夫人、屡在征文大赛中获奖的许承新建了一个群“最是橙黄橘绿时”,招呼文友周六得空相聚何园。

当晚,我在此群里发了一张夜色下户外烧柴禾灶的图片(见上图),那时铁锅里炖着牦牛骨头,我就守在这柴火边,看月亮从山那边升起来。

周六上午,如约而至的青山之阳文人中有位叫“九华红叶”,我最近注意到她时,是因为她差不多每天写一则“陪护日记”。家中老人住院,她夜夜陪护,这绝不是件轻松的事情。我母亲住院时,我的三个姐妹陪护还都焦头烂额,而她独自陪护老人,这种苦累与焦虑要多深重就有多深重。可她却举重若轻,从一地鸡毛中寻找生活中的一缕缕光,感受生命中一丝丝暖。那间众多病人合居的病房众生相,仿佛是一间教室,一堂人生百味课,我沉浸在她的文字里,灵魂在此净化,亲情在此升华。我在心里祈祷她亲人早日康复,却莫名企求这“陪护日记”能续写下去,给人间更多的光,更多的暖意。

图片 青阳作家章珍红京城当外婆
临吃饭前,许承到厨房跟我爱人小声交代,要用素油炒两个蔬菜,章珍红不沾荤,她最近陪护家人住院很辛苦。“哦,九华红叶就是章珍红啊。”我爱人也知道江南有位写陪护日记的作家,因为她刚从城里陪护母亲回山间,甘苦自知,自然多了一份敬意。这天午后,我读到章红珍一则微信,读出了安静与从容,还有旅途中歇脚的氛围:

“何园,是我心底的向往。诗书为家,酒茶相伴。小我,在这里是自由的。

朋友们或写或画,热闹、尽兴。我则是闲散的,看花、看果,看地上的小石子……

累了,独坐在书架后面小憩。书香,让人心静。这时候,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

这样的午后,静谧,欢喜。愿每个人都能安守自心,永续今好。”

章珍红在京城女儿家当外婆时,写些带娃札记,也很美。有此心境者,无论岁月有多苦多累,都会有静好的时光,哪怕是这样的午后时光,片刻的宁静,能够做到安守自心,怎能不“永续今好”?

图片池州市书协主席何后得、副主席施麒俊和青阳文联主席程健武等人在何园
青阳的父母总是以自己的肩膀扛起儿女们的一方天,读书考学到外面世界去闯荡,这似乎是很多青阳后生走向更宽广人生舞台的路。章珍红女儿在京城,施七斤儿子硕士毕业后到杭州,张红的女儿在南京……记不清是青阳哪位文人跟我说过一件亲历的事情:山重水复间,无路可走。一个小学校长(也可能是大队书记)带一群初三毕业生出山参加考试,路上租来一艘小船,送孩子到青阳城考试。那一船孩童后来都走出了深山,各自有所成就。

我第一次在青阳城见到张红,人家介绍她是作协副主席,我并未在意,只知道她打牌格外认真,大约是牌技好,容不得别人出错。后来没什么机会一起打牌,若有,我恐怕也不愿与她搭档。当时,记住了她还是这座小城很出色的瑜伽教练(见下图)。

张红这回给县文联主席程健武、施七斤、周玉荣等几位文人当司机,他们还捎来张红一个好消息:上海2022年长三角市民写作“我的城市,我的河”大赛中,张红的《河流之上》获奖。一个江南县城的作者,何以获此殊荣?我向张红讨来

这篇文章,旋即就被文章开头吸引了:

“青阳之水,形似一块玉如意。

蜿蜒的青通河是如意曲柄,状若祥云的将军湖是如意柄首,形似玉贝的童埠港是柄尾,微漾的芙蓉湖则是镶嵌在如意中间的翡翠。河、湖、埠,珠联璧合、相得益彰。

对这条河的记忆已经嵌入生命,刻骨铭心……”

文末一句,“生在小城,有幸,有这一方‘水如意’护佑,是福。”这可能是万千青阳父母亲,还有沿着青通河通江达海,漂流到更远地方发展的青阳儿女,内心最强的乡情乡音。

刘向阳就是这群青阳儿女中一个代表性的人物,我差点与这样的人物擦肩而过。青阳蓉城镇牌楼村五冲村民组有一处民房,走进去就是诗人刘向阳的“云水山房”,内藏五千册图书,还有两千本电子图书。要知道,这位乡村少年郎六岁时,父亲不幸死于车轮之下,十岁时母亲远走新疆谋生。生活所有的辛酸与苦痛,过早的压上了这个山村少年的肩头。他上小学时,母亲不远千里回来看他,临行时问他想要什么?他说要一套《红楼梦》,3.45元。母亲说“你看不懂”,母亲的泪润湿了儿子的心田。没钱买书就抄书,他手头至今还保存着年少时抄的《千家诗》、《普希金诗歌集》等手抄本(见下图)。

同饮青通河长大的浙江大学文学院博导江弱水教授,就像当年青阳杨田陈次权提携家乡后生陈锦华读书一样,对喜爱诗歌的刘向阳给予了极大的帮助与指导,两个同样酷爱诗歌的青阳男人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刘向阳初中毕业回家务农,学习写诗,有文章见报。招工到园艺场上班,自学考试拿到了大专文凭。三十岁那年参加研究生考试,总分第一,因单科未达线而未被录取。如今他出版《书院安徽》(编著)、《月色莲华》(诗集)、《行走青阳》(主编)、《地老天荒》等著作,成为安徽省作家协会会员。

刘向阳仍在诗歌芳草园勤耕不辍,这个秋天,他的诗作《桐江秋信——富春江飘来的几叶素笺》在“桐庐富春江桂冠诗歌节”上获奖,组委会给他的颁奖词中有这样的两句话:“当诗的飞鸟衔来了梦的桂冠,墨水与翠绿签下芬芳的盟约”。诗人心中只要还有梦,激情就不会死,又岂肯轻易老去。我就见证过刘向阳在酒酣之际,向一桌文友下战书:“谁能现场朗诵出我写的一句诗文,我喝一杯烈酒”。那一晚,刘向阳大醉,他不只是醉在酒里,更是醉在自己的诗里。

图片 也不知是青阳哪位文人赠作者书籍
无法尽述这个初冬来何园的青阳文人趣事,仅述其三两。我在写此文时,中国作协会员马光水先生给我传来他新作的诗《再聚何园遣怀》,诗前有言:

“壬寅十月十九日,诸文友再访茶溪何园主人何显玉、孙赛华夫妇。何先生自合肥移居青阳茶溪小镇,好结交,喜石善文,富而善。”原诗甚好,不妨录此备忘:

再聚何园遣怀

此生闲作青阳客,忧喜相寻梦一曲。

君家结屋六泉里,曲径呼朋未可数。

北枕长江青未了,南望九华苍茫出。

漫漫四十记者路,阅尽世间不平谷。

谁笑书生争底事,大事横来一身骨。

朝来何园笑语喧,凭栏犹听茶溪雨。

佳蔬烹煎满桌香,小院琳琅尽诗书。

清樽一杯堕烟云,泼墨挥毫凌鸿鹄。

轻寒无损吐风月,坐视万物皆浮图。

老马所言甚好,我漂泊半生,坎坷曲折,终寻得江南这方山水,此生闲作青阳客,有此等文人相伴日月, 倒也是件不坏的事情。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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