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雨那么多。

四舅突然间病了。 姐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四舅好像精神上出问题了,总是两手端着,迈着小碎步走来走去,不能停下来。连…

四舅突然间病了。

姐打电话告诉我的,说四舅好像精神上出问题了,总是两手端着,迈着小碎步走来走去,不能停下来。连吃顿饭都不能安生,吃口饭就马上站起来走走,好像急着去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家里是单元楼,无非从客厅走到卧室,再从卧室走到卫生间,走到厨房。

那天上午,我和姐去探望四舅,四舅能认识我俩,只是目光呆滞,不怎么说话。沙发上坐着一位与四舅年龄相仿的农村人,是四妗的娘家人,负责与四舅东拉西扯地聊天,生怕一旦没有了话,四舅就站起来跑出去。可见病情加重了。

问病情,四妗说,去医院检查了,说是心理问题。

为什么会这样?

四妗回忆说,自从那天四舅被突然告知别来上班了,回家之后就一直嘟囔着:“这就老了?不能上班了?不能挣钱了,可怎么生活?”

从那天起,四舅就在家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吃饭途中得站起来走走,不然心里慌。估计是那个时候就在心里绾下了结,怎么也解不开,越綰越大,最终成这个样子了。

我突然想起早上听到机器轰鸣,人们在砍伐路口的一棵大树,在锯子的怒吼声中,长了几十年的大树轰然倒塌,也许树长在房子旁边,且根深叶茂确实碍事……

四舅一家早就搬到了城里,儿子儿媳都在城里找了工作,为了接送孙女儿上学,四舅和四妗离开村子,来到城里与儿子儿媳住到了一起。接送孩子上学和做家务,四妗一个人就行了。于是四舅就找了一份零活,在澡堂搓澡,澡堂老板是四舅的老乡。可是,最近老板换人了,四舅以年岁大为由被解雇。大家安慰四舅:“70岁的人了,身体再棒,人家也不敢用您了啊,回家歇歇吧!”

可四舅就是想不开。一天天从早到晚的念叨:“不能挣钱了,可怎么生活?”

四妗说:“要不咱再回老家种地去!”可是,老家是深山区,年逾古稀的人,再去种山地?再加上这几年村里人大都搬出来了,谁还回去?

四舅走不出这个阴影,开始变得特别敏感。

四妗说:“戒了烟吧!”
四舅就说,“唉!没有钱了,抽不起烟了!”可是几次戒不掉,就泪眼婆娑,哭得像个孩子:“怎么就戒不了烟了!”

“葱贵了”,四妗说。
四舅就马上打电话让乡下的亲戚来送。

“菜贵了”,四妗说。亲戚来时就送来了“白菜萝卜”
“哎呀,我没有钱了啊!我们怎么生活?”四舅说。

四舅说:“要是种地的话,才不怕葱贵呢!”好像生活马上就陷入了贫困一样。

医生说,那是心病,得找心理医生。于是,每周一次去看心理医生,从城北到城南,家里没有车,表弟每次只能骑电三码载着四舅去。每次去时,四舅就唉声叹气:“唉!多丢人!坐个破车,要有汽车多好!”

四舅与以前判若两人。以前绝不会说这些的。
年轻时,兄弟姐妹中,四舅是最能干的,也从来不惜力气。

那年姥姥病了,吃了好多药也不见好。村里医生说:“去山外李医生家抓药吧!只是要走三四十里的山路。”四舅说:“不怕,我去。”说了地址,第二天一早,四舅就出发了,一路翻山越岭,心急火燎地走到李医生家,谁知李医生却刚好去外村出诊了。四舅又跑到邻村找到李医生。几十里的山路,没有马匹车辆,全靠两只脚去丈量的啊!可是四舅也不感到疲累。拿了药回来时,四舅想:这好几十里的路,今天赶天黑回不了家了,只有先在姐姐家住宿。于是先到我们家休息一晚,第二天早上再走。可是刚好第二天,有岗哨在大路口查过往行人。父亲给四舅指了一条山路,四舅按这条路在山中转来转去却迷路了,多半天才走出山。回家,煎药……四舅好像永远有使不完的力气,是神一样的存在。

四妗也是最能干的媳妇儿,小时候每次去姥姥家,都是在四妗家吃饭,四妗擀的面条,细柔又筋道,实实在在的一碗面,上面飘着葱花,卧着荷包蛋,香味飘满了院子,吃一口,那滋味!吃着,唠着嗑,炊烟在山坳里飘荡,晚风里吹来村里孩子们的笑声……现在回忆起来,那面,还唇齿留香;那小院,仍依依不舍。

可是如今啊!我看着满头银发的四妗和目光呆滞的四舅发呆。

有力气,就能挣钱,生活就有希望,心里就有底气 ,就无所畏惧。没有力气,就不能挣钱,生活就没有了奔头!于是就惧怕一切,杞人忧天一样地惧怕。四舅就这样活在惧怕里,走不出来。

我说:“四舅,您身体好,就是孩子们最大的福气。”又出主意说:“在小区里开一片地,种上菜种上花,可以去卖啊!咋还能一直给人打工哩……”

送我们时,四妗不住的擦眼泪。许是因我们此次一别,不知何时再见而伤感,许是为四舅的病而发愁。她说,那天,四舅突然间砸各种东西,过后又啥也不说。所以四舅身边不敢离人……

这个春天,雨那么多。

随便聊聊的图片

关于作者: 加米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