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视线

记忆中的母亲,高个子,身材修长,面容白皙,近乎标准的江南美女。那是送女儿燕子去西安上大学,母亲把我俩送下楼,“…

记忆中的母亲,高个子,身材修长,面容白皙,近乎标准的江南美女。那是送女儿燕子去西安上大学,母亲把我俩送下楼,“奶奶,您回吧,外面太阳大!”女儿催她。她却依依不舍,“录取通知书、身份证都装好了吗?”母亲又一次叮嘱 。“奶奶,我们到了给您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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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拖着拉杆箱,走前面,跟在后面的我替她背着行李包,回头见母亲还站在原地,目光含着期待,望着渐渐走远的我俩。这一刻,我真不忍离开,母亲这非常熟悉的视线,见我回头倒着走,母亲便招手示意要我转身好好走路。年逾古稀的母亲,当年带着不满一岁的我,从老家常州来到西北,和父亲恩爱生活,养育了我和4个妹妹。

“爸爸,我不让送,你偏不听!”或许燕子觉得奶奶牵挂,便对我轻言细语地说:“我都18 的人了,还当小孩似的。”我知道她很要强,考上大学,第一次离家独自面对陌生的环境生活,4个姑姑纷纷来电祝贺、发来红包、鼓励她!坐在车上,我知道距离西安城南客站还需5个小时。于是,母亲每次目送我的视线,浮现在眼前。“我跟你老子,白手起家,一张床、一幅桌凳,是从银行借的……”她这句话时常在我耳旁响起。母亲辛劳持家、养育儿女、照顾丈夫的许多场景,此时便在脑海里涌现。

记忆最深刻的是在河边,来接老爸,半年没见到过的父亲。一座独木桥的牧马河,波光粼粼,寒风习习。母亲带着我在河边等待,按照老爸来信说的时间,估算应该回来了。她一直注视着河对岸,目光充满焦急和期盼。老爸去大河坝工作,一走就是半年,那里对于西乡人来说,如同祖国的边疆,老爸骑着自行车,走两天才到达。太阳下山时分,母亲忽然眼睛一亮,拍着我肩膀说:“田田,你看哪是谁?”我看见父亲正推着车,准备上桥,一趟子跑上桥,顾不得桥板颠簸,赶紧帮老爸扶车过桥。下桥的那一刻,母亲愣愣地望着,视线投射在他身上,没有扑向前,也没有热切拥抱,却喃喃地说:“你瘦得厉害,老汉……”然后走近轻轻抚理着他的白发,眼泪夺眶而出。

直到我成家,有了女儿后,才理解母亲见到久别的丈夫,那种悲喜交加之情。父亲自年轻时身体就很单薄。对工作却全力以赴,家庭重担就落在母亲一人肩上。邻居家的孩子,有爷爷奶奶,可我们没有;从出生后,我就没见过自己的爷爷,只记得父亲经常写信寄回去,问候远在常州的奶奶,其它一切空白。

70年代初,我和妹妹们上的上中学,读的读小学,经常想吃肉,但是每次母亲只让我拿两张肉票买,因为肉票奇缺,回来肉下锅,有时还没煮熟,就被我们吃完光盘了。母亲便跟我和妹妹商量,自己养猪。我们就住在大街上的“口袋房”,无圈舍无场地,但是,在母亲的教诲下,我们养的猪酷似宠物,晚上它就乖乖卧在灶火前堆柴禾的地方,白天喂饱它,就大摇大摆地转街,菜叶、西瓜皮、剩饭等都是它的美食,傍晚“哼、哼”的回来。那半间屋的厨房,有水缸、土灶、案板、猪舍、柴草,挤得连蛇都休想溜过去。同学们爱来我家赶热闹,或看我们养的猪,或在一起打扑克、下军棋,母亲回来见一屋的小朋友,面带微笑,没有发脾气的神态,但他们都鼠窜从后院散去。下午放学回家,大妹、二妹便抬着桶,去一个一个院落和临街收集泔水;周末,我带着妹妹跟邻居家的孩子,去城外菜地找猪草。夜幕降临回来还没到家,远远的就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盼望,目光里带着欣慰的微笑。

快要过年时,母亲和大妹把猪赶往南门外杀猪的地方,借来架子车,拉回一箩筐猪肉,足有100多斤。我们兄妹看着一年辛苦有了回报,个个都乐开了花。父亲回家,看见母亲带着我们在腌肉、晾晒,惊讶地说:“亲爱的,你们厉害!”二老就这样,带领我们度过最艰难的岁月。很快,我插队又上了师范,大妹考入银行,在汉中工商银行上班。母亲看着她背着黄挎包要走了,一直送到车站,眼泪汪汪地目送远去的大女儿。“小的时候好,天天围在身边,妈、妈的喊……”母亲说着就哽咽了:“长大了,都像鸟一样……”

时间过得飞快。母亲已是古稀之年,格外怕孤独。尤其,父亲突发脑溢血走了以后,天天盼着儿女们回到她身边。妹妹们一个一个出去上学,接着陆续参加工作,再后来便成家生儿育女,越走越远,一个比一个干得好,就剩下我这撑不走的泥船,赖在她的周围。不过,那些年,我在农村中学教书,周末回来,老远就和老妈的目光相吻,微笑的她拉着我:“儿子,娘买好了五花肉和新鲜蔬菜!等你回来,我就搭着吃点可口的饭菜!”母亲不善烹饪,又不沾辣味,只偏爱甜食,这种口味跟我们喜欢吃川菜的,常常发生点小冲突。

女儿被大巴摇晃地微微打鼾,我知道秦岭山路漫长。

再后来我成了家,有了宝贝女儿。母亲做奶奶后,心情一下好多了,每晚都搂着孙女入睡。母亲最大的特长,就是会带孩子。她带孙女、外孙女,观察细致,是受凉了?穿衣太厚?饮食顶着了?一看一个准。要不,孩子哭闹不休,“去买点‘七珍丹’,娃有点毛病……”喝了七珍丹,一会儿就又说又笑的。过年的时候,妹妹、妹夫都回来了,母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赶紧安排我下厨,做几道拿手菜,自己拉着孙女去买酒,燕子回来笑嘻嘻地抱着“娃哈哈”、“喜之郎”、“上好佳”等一大包吃货。母亲把两瓶“鹿龄特曲”交给我:“你是老大,跟弟弟们尽情喝酒!”然后,就去哄孩子们。

过年要结束了,妹妹和妹夫们都走呀,母亲便舍不得:“十五过了再说,干啥急着走呀?”她劝大的又劝小的,“家里多热闹,回去也没事吧!”大人小孩确实要走了,她又眼泪汪汪,说不出话来,一直送他们都坐上车,那失望的目光镌刻在了每个孩子的心里。

“三姑,上西安远,所以没给你说。”电话把女儿惊醒,“车子在闲着,送你们挺方便!”她接着回话:“谢谢三姑,心意我领了!”三妹妹率先买了车车,哥哥、姐姐和亲戚们谁要出行,她便撩下功夫全程接送。

大巴下了秦岭,是一马平川,偌大的关中平原,车跑得平稳,速度也更快。“爸爸,你喝口水!”燕子清醒了对我说,“嗯,到了,我喊你!”我想让她再眯一会儿。

或许是母亲为我们这个家,操劳过度,太多付出,如今,每次回家,和她的视线链接,那种有点痴涩、愚钝和消沉的目光,让我心里很是内疚。作为长子,没有更多地为母亲分忧,又见她走路蹒跚,满脸皱纹,身板不再挺直,心里就暗暗坚定了意志,父亲走的太匆忙,给我们留下永久的遗憾。现在只有好好照顾母亲,把对父母应尽的孝敬,打包全支付在她身上,并且和妹妹们携手,让她的晚年充满安详和幸福,驱散一分一秒的孤单和寂寞。

“爸爸,我先给奶奶回个电话!”燕子一下车,连行李都没找,就第一个想到。我点点头,心里踏实,燕子长大了,她会翱翔在蓝天,她奶奶也会引以为自豪的。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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