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乡的日子

一晃,离开家乡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家乡于我,视野上,渐行渐远;在心里,却愈发亲近。我如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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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离开家乡快二十年了。

 

二十年来,家乡于我,视野上,渐行渐远;在心里,却愈发亲近。我如风筝,不管飘飞到哪儿,总会被那根细细的长线牵拽着,牵拽我的——是家乡!

 

梁启超云:老年人常思既往,常思既往也故生留恋心。叶落要归根,人老倍思亲。大抵人之本性也。

 

自那年“挤热窝”在县城买了房,总觉不久将会变为“城里人”,身份的蜕变,在家乡人眼里,挤进了“城里”就是城里人,从土窝里飞出去了。那天,我在县城雇了辆汽车,回乡下搬几件“值钱”家具。邻居家几个年轻人齐动手,挪出,抬上,捆好,没用多长时间,一切停当。那种久积的情缘让我身受感激!抽烟,喝茶,闲谝,很是热情。浓浓的情,深深的意,车走,我再回头,看见他们挥手相送,大门上的铁锁,门前的老槐树,光滑的门蹲石,孑立的水龙头,在没有主人呵护下呆呆地站着,以特有的方式与我告别。我眼噙复杂的泪水,随车远去而淡淡地模糊不辨了。那一刻,心涌五味杂陈,不知说啥是好。这一别呀,竟是二十年光景。虽隔三差五也回老家去,但人去屋空的孤寂总揪心。每次村上有事回家,我都会把行程提前,早早赶回家,打开锈迹的门锁,推开前门,椽头上的蛛网纵横交织,后房开间地上枯枝败叶铺地,我的心不是滋味。大开后门,让屋内通风透气。片刻,给屋里除蛛网、洒清水、扫垃圾、抹窗台,让屋和心净洁一番,贴近一番。完毕,会站在屋后原做打麦场的用地上,放开视野的缰绳,能辨出那是谁家的房,这是谁家的地,那是谁家的羊,这是谁家的狗,从吠声中能清晰地识辨出来,一股浓浓的乡亲乡情在心底缠绕着。心里默默念叨“我曾是这里的主人!”

 

身拥入城市,蜗居在百拾平米的单元房里,把人与人用硬梆梆的防盗网如鸽笼般隔开了。出门,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入户,犹被囚禁在有限的空间里,每天用脚步反复丈量着客厅、卧室、卫生间、厨房间的距离。应了“鸡犬之声相闻,老是少有往来”那句古训。城里人与乡下人在这一点上,差远了!“戒心”过强。是特殊环境造就了特殊的群体。故而身入城,心怎么也难融进去。只能权作“伪”城人了。乡下人的心灵淳朴得一捏能掉渣,纯净得如一泓碧水清澈见底。在这浮躁势利的交往应酬中被吞噬撕裂着。仿佛心被禁锢在了这里,跳起来是如此得沉重。

 

没几年,随儿又将“家”安在了号称十三朝古都的长安,回家看望的机会越来越难了。老屋久未人住,失去了活气,无奈随时光和我一样一天天变老,变旧,变得不中用了。每逢天雨,只得托乡下侄媳前去照料。乡下人素有“人是房轩子”之说,没人住的房,破烂得更快!

 

最愁夏秋,雨水多且大且长,老屋的厦房总会漏雨,这儿滴答,那儿滴答,下接的盆盆罐罐不久便满,有时一天能倒掉四五回。侄媳有时会用视频告诉我屋漏雨境况,让我常感寝食难宁。多次念叨雨晴后定要回家拾掇拾掇,却总难以行成,闹得我怪揪心的。

 

偶有村里老人过世,闻之即早早动身,乘车匆匆往家赶。下车步行一畛地,便看见了我那红砖红瓦的老屋,心顿温润起来。远远听见架在事主人家房顶上的高音喇叭传来悲悽的哀乐,我刚激动的心情即刻悲凉起来了,逝者早先与我的交识情景又清晰浮现眼前,感觉他还健在似的,脚步自然加快了不少。赶上过事能当回相俸。

 

以前在村里,谁家有白事,相俸头印版活儿似的安排我为礼薄总管。习惯了提前入事,撰“讣告”、拟“挽幛”、挂“孝帘”、“入殓”人、设“灵堂”、垂“九莲灯”、摆“假山”、布“排花”、供“牌位”、放“遗像”、置“祭器”、书“挽联”,《诗经》上那“哀哀我父(母),生我劬劳;欲报德恩,昊天罔极。”的句子,让我烂熟于心,倒写如流了。虽忙,心却安,我在为村人帮忙做事。尽管字不赢人,也看得过眼。毕竟还算得上是村上少有的文化人。太阳快落山的时候,乐队便吱吱呜呜地吹响唢呐,嚓嚓的铙钹,咚咚的鼓点,轻重虚实配合得如此默契和谐,一种悲从乐起的氛围顿然形成。乐队后跟着一长串穿孝服戴麻冠柱子棍的孝子长队,领头的胸披“攒衣”,手端用黑纱搭挂的牌位,后续者依辈份亲疏依次排列。按照人老几辈流传下来的规程,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有序进行,接已故多年的亡灵牌位,旨在宣示府上又亡新人,接他们一起回府过事。好让他们知道自己队伍又添新员了。“扫墓”、“请相俸”、“孝子磕头”、“迎饭”、“开奠”、“烧纸”、“开戏”,至子夜,稍休息,天不明便事主家至亲给亡者“送饭”、“装柜”(装冥币),“启灵”。炮声鸣,相俸起,灵车打开,棺椁装车,男女孝子哭哭泣泣,鼻涕垂吊,双膝跪地,以示虔诚。待死者下葬,入土为安,坟头戏唱完,乐队、相俸、亲戚鱼贯而回。

 

一般地,灵车走,礼薄位的人快速将家里清扫抹冼干净,餐桌、椅子摆放停当,待客坐满,厨师依次上菜“吃汤水”,“四热四凉”,“四荤四素”,“四咸四甜”,“带把肘子”。其间,孝子不时向村邻磕头致谢。一切完毕,我便开始清理手续,清点合计礼薄收入,准备向事主家交账。多年教书养成做事认真仔细的习惯,无论事主事过多大,亲朋再多,喧嚣再杂,到我这儿都趋之有序,忙而不乱,故而负责礼薄之事多年,从未有过差池,很得村人敬重!

 

那时,作为村上人,邻家有事能帮忙视作很自豪的事,尽管劳身劳心,心里却是高兴的,因我是堡子人。

 

自那年与村子“剥皮”般地撤离后。久而久之,自会生出点隔膜。起初,很不习惯,多次作梦呓语在叫邻居家人名字,隔三差五地总爱回家转转,走在熟悉而陌生的街巷,去邻居串串门,聊点新鲜事,进这家前门,出那家后门,见了面,寒暄握手抽烟唠嗑,总有说不完的话。渐渐地,蜗居县城久了,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回家探望的次数自然少了许多。如今又挤身西安这座大都市,看管孙子,离家更远,想回家的欲望即使再迫切,却总难以兑现。常言道:落叶归根!人老了,离家远了,反而昼夜一谈就是村上的人,邻里的事,谁家的孩子干啥呢?哪家的老人健在不?大槐树家的老二结婚了吧?爱打听,总想问,没办法。只要踏上了这方热土,一切都是亲的!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村舍的旮旮旯旯,我都能一张嘴就说出来,幼时的同龄近龄伙伴,虽已横秋,面容憔悴,腰弯如弓,但出言动语的特性怎么也改变不了!我于他们熟悉如初,他们每每见我,总问“先生,啥时回来的?”“你回来了?”虽很热情,但从这简单的询问里,显然把我视作老家的客人,昔日的光影不复存在了。每当此时,心总觉凉凉的,乱乱的,慌慌的。意识清楚告诉我:是客人了!要再融入,实恐难矣!

 

不管咋说,老家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是喝着村当中那口井里的水,陪着淳朴善良的人,吃着那地上打的粮长大的,那里才是我生命的根基呀!那里的每一块土地,都曾倾洒过我年轻时流下的滴滴汗水,留有我耕耘土地深深的脚印啊。和我一般一朋的儿时伙伴,不管多老,都是我的伙计!我永远在心里记着他们的名字!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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