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耕雨读像风像雨亦是诗

壹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件事情了。当时我正在城里人模狗样的混着,头上顶着“著名记者”的破帽子,既为穷人不平事跑腿呼…

这是二十年前的一件事情了。当时我正在城里人模狗样的混着,头上顶着“著名记者”的破帽子,既为穷人不平事跑腿呼吁,也时常与狐朋狗友喝酒。有一天中午,我在外吃饱喝足后,散步往单位走。路过城隍庙门口,看到一个北方老汉手里一块老木料雕的扁,上面“晴耕雨读”,字很有劲道。他自言是家中老物件,现在放哪都不合适,带来省城换几个钱用。我喜欢这块扁,口袋钱不够,向同事借钱凑齐老汉出的价钱,喜滋滋搬回去。当时隐隐约约有一个愿望:等灵魂跟上匆忙前行的身体后,我若浪迹天涯或是退隐山林,就照这木扁所书“晴耕雨读”的样子去做,了此余生。

真没有料到,几年前的春雨中我沦落到江南山野间,一只流浪狗冬季在我屋檐下生了四条小狗,我给它们都取了名字,从此相伴着过起山间日子。古之圣贤或德厚才高者,经历磨难彻悟后“归隐”山林,逍遥自在。我虽有思齐之心,实在不够“归隐”资格,确切地说是“沦落”。今年春上,有位热心人纠正我之“沦落”,应该叫“归隐”。我思忖了大半宵,不能埋怨城里套路深,而是自己在城里讨食生活时已使光了力气,功名未曾粘身,反倒落得一身伤痛。又亲眼目睹了身边一些比我敬业或是比我岁小的人,好端端的生命像打了一个喷嚏似的就完了。我还有什么可留恋的?想活着,便仓惶离别了都市。

 

我从前读过不少归隐山林贤达者的诗文,没有更多佐证表述他们归隐之初的艰难生存状态。我刚进山那段时光,白天干体力活,汗透衣衫,一天要换几次衣服,吃过晚饭后就困倦得睁不开眼睛,享受不了新闻联播的幸福时光,早早上床睡觉。一夜无梦,天亮即起。我爱人忙着做早饭,喂养几条流浪狗。我则接着头天晚上的活继续做,待她早饭忙好了,我已出了一身大汗,冲个澡,换身衣服吃饭。饭后再接着劳动,戴月而归。其实,我们栖息的地方也没多少活可干,房前屋后能开的荒地都开出来了,荷锄顾望四野,觉得古诗中描写的“汗滴禾下土”,其实是件很奢侈的事情。我们刚丢掉了城里几十亩工业园区,这山野之间没一寸土地属于我们,山间新邻老裴的教训也让我们明白一个道理:自己的汗不能随意滴到别人家地里。

老裴从天津来九华山,仅是路过茶溪小镇,成了我的山中新邻。他比我小十来岁,有一身好武功,身上仿佛有股子按捺不住的冲劲。他通过当地干部将门前的一大片撂荒地从农户手中租下来,雄心勃勃建水池、栽树、养花、种庄稼。忙得正热火时,忽然来了上百个人,机器轰隆响,半天时间把他劳累一年多的围墙推倒了、池子填掉了、树也轧歪了,假山石头散落路边,一片狼藉。我陪他喝了一场酒,他摇摇头笑着告诫我:古人说慎独,我们在山中要慎动。是啊,我在城里把力气用光掉了,到山里劳己筋骨,只想活着,慎动。

我门前的土翻了许多遍,连老同学范自才从江北运来的三口大水缸,摆放的位置也挪了几次。每挪一次,都得七八个人协力,容不得一丝半毫差误。这三口大水缸有些年头了,缸沿上还有人的名字,估计是负责牵头制作者的姓名。我写了篇文章发在微信上,称在九华山间挖门前水池时扒出了这口埋没地下许多年的老缸,引经据典证实老缸是山里老农袁大头说他爷爷年轻时见过,特地配了七八个人合力从泥巴里往外扒老缸场面的图片。

当天深夜,我收到当代山水画大家朱松发老先生的来信,称:“看到你在九华山间泥巴里挖出陈年老缸,足能装下二十担水,真乃神器也。当地老农回忆说上上辈人曾见过此物乃是大户人家装粮器皿。若能有幸移我画室,盛装大画卷用,自当欣喜不已”。半夜醒来读以朱老先生此信,觉得玩笑开大了。此老缸虽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庐江城酱菜厂腌菜之物,酱菜厂倒闭后弃之老屋一角,新近被我同学范自才发现运来江南山中。确实有些年头,但也绝不是什么神器。朱老先生落墨如石,说话掷地有声,言必行,行必果。我也只好硬着头皮回信称:先生喜欢,我当拜过山神,择吉日运此神器过江抵达寿乐堂。寿乐堂是朱老给自己画室起的名号。

移此“神器”之前,我仔细测量其尺寸,专程回了趟城里,见过朱松发先生后,悄悄量了他画室的门,还有电梯的宽度,仅比老缸宽2公分。我返回九华山,找来有经验的老农,商量如何运输。当地一家小餐馆老板小张热心找来货车,我们头天晚上七八个人合力移老缸上了货车。半夜,我们驾车送往省城,要赶在内环道早晨禁止小货车通行时间前进省城。我开车带着四个老农,他们都曾干过抬石条上山的重活,扁担绳索放货车上,加上货车上两个青年人,“神器”老缸一旦进不了电梯,就抬老缸上楼。

随便聊聊的图片

那天早上,我们抵达朱松发先生家小区后,七个人移老缸下车,往电梯间挪时,刚刚好能进去。众人舒心地笑了,不然两抬大杠硬往楼上抬,那汗水会滴湿了楼梯台级的。老缸摆到朱老画定门口,我才敲打他的门。他开门一看,系着红布的老缸就在眼前时,他的眼睛顿时亮了,手忙脚乱地招呼儿子来帮忙。众人把老缸移到他指定的位置后,他儿子忙着给山里汉子泡茶,老先生抱过一抱画卷放进老缸,转着老缸转了几圈,连声说:“好,好,好,真是天然巧合”。那些山里来的老汉在诺大的画室转了一圈,大气也未出,连茶也没喝就告退出来了。晚上,我请老农们在山里喝酒,收到朱松发先生发来的画室图片,那么大的缸里插满了他的巨幅画卷,看得出老先生很开心。

我在山中砂石泥巴里“劳其筋骨”,遇上雨天,外面泥泞路滑,端坐在屋檐下听雨点声响,翻看从山外带来的一些书籍。还托一些书友帮我带买一些书寄来。四书五经类的古书不再读了,改读些经典的现当代名家著作,重读青年时就喜欢的朱自清、郁达夫、沈从文、鲁迅、周作人、徐志摩等人的文章,都有了全新的理解。这期间,我请附近文人雅士帮我收集许多记述当地风土人情掌故的书籍,雨天时翻翻,晴天得空就去书籍里的旧地访访,试着写了些穿越时空的文章。我的同学孙叶青给我寄来岳南所著的二百字的《南渡北归》,每每读到情浓处都为书中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高尚义举泪洒书页,那是个何等艰苦卓绝的时代,又是怎样的一批知识分子担纲着风雨飘零的文化与艺术,甚至是事关国运的研究与运用。他们的生命之光犹如太阳,照亮当今拥挤不堪的读书人之路,更像是明镜,照射出现今所谓的“知识分子”灵魂深处的“小”与“私”来。

 

君不见当下学而优则仕,一个个顶着博士帽的考进了官场,说话、演讲、写文章一个赛似一个,人刚上任新地,长什么样子当地人还不知道,有关他们的美文早就铺天盖地出来了,甚至连他们写博士论文的《致谢词》都拖出来大加溢美。有的人干脆自己出声朗诵一首小诗,无比深情地怀念从前任职地的同事、战友、老百姓,又饱含激情地誓言在新的岗位上乍的乍的。热闹过后,谁见到这些博士S长们究竟为当地百姓福祉干了啥实事,三两个春秋又要去别处任职,往后也会一直在升迁赴任途中。

我也听了一些书友的推荐,买了不少名家的“全集”,雨天时翻翻这些动辄几百万字的名家“全集”,越看越觉得是一堆发馊变味的陈年剩饭菜,纯粹在东拉西扯、南拼北凑,就差没把几十年间吃的每餐饭,餐餐下肚的都是些什么素菜、荤菜,一辈子中拉过哪些女人的手,还收到多少双暧昧的眼神全写成文章模样,好垫高自己短腿的人生。当然,很多囿于时代的局限性,或许当时很不错的文章,现在看来,无论是行文语言、章法,或是写作方式,都是极普通不过的了。

 

最近一段时光,硬着头皮看了一群名人与大家的评论文章,读到后来,居然发现越是“大家”,写的文章越扯淡,帽子大如太平洋,罩到哪里都盖的住,就是没有根。而所谓的“名家”,也多是在端着架子,装样子,不是在说他要评论的对象,是在翻自己的陈化粮。

最近一段时间,我因为要给一位我非常敬重的老艺术家写些文章,还特地回城收集了一些有关写他的文章和评论。山中有雨的日子里,我耐着性子读完一篇篇文章,努力捕捉一星半点实质有用的情节。掩卷冥想,我还记得刚看过的文章中讲的啥,或是其中有什么情节给我留下印象?没有,云山雾罩。可能是我做记者时间久了,言必有物,文必有事、有情,见事见理,留有思考空间更好。而所谓的大家、名人,端着架子坐在云端里,脚不沾地,文不对题,满嘴跑火车,一派胡言乱语,末了还不知羞耻的在名字前加上“著名xx家”。联想到N年前,我将一个“著名x家”的一篇文章,硬着头皮从中选了些稍有实质的段落选用,他获知后很是愤怒,责问我:“我的文章一字不可动,你怎么敢改?”

人怕出名猪怕壮,一旦戴上“著名”高帽子,估计就像上了树上的人猿,不再下地了,上得去下不来,再也不蹿跳于丛林间汲取学问的养分,除的名气,能耐与境界日渐没落。攀上高枝目空一切,久之肚内空空,只好翻炒剩饭菜,还自以为自己嚼过的馒头,别人有幸吃到是何等幸福的一件事情。老裴告诉我:慎动。我在山中偶尔见上进的青年,只能送她两个字:慎读。莫要不留神陷入这些名人胡吹海写的泥潭里,大梦未觉醒,时光已走远。

我收集了余华、野夫差不多所有的书籍著作,有的篇目反复阅读,揣摩其情其志。他们的文字犹如出鞘的利剑,字字咬肉,句句泣血,没有半句空谈,每读一遍都激动如初。此两君都长我稍许,他们敬爱文字,敬畏苍天厚土,题材内容就是最底层芸芸众生,却能写出让人怦然心动的佳作来。当是我的榜样与楷模。

 

当然,美国梭罗所写的《瓦尔登湖》,我也读了好几遍,看似鸡毛蒜皮的记述,甚至一块硬币,一根树枝,都别有味道。这位16岁即入哈佛大学读书的人,深受爱默生的影响,提倡回归本心,亲近自然。他在瓦尔登湖畔自建小木屋,自耕自吃两年多,孤独劳动之余,记下了他在湖畔的行与思。他虽然只活了45岁,却给人类留下了二十多部散文集,自然随笔,流淌自自己的心泉。

每个时代有那个时代的好作者、好文章,历经历史长河波浪的洗涤淘汰,能够存留著作于后世,仍然为后人所颂读,这些作者当值得我们致敬,他们的文章和著作也将成为后来者生命的养分。

晴耕雨读,我在山中并非无事!

关于作者: 加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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